皇帝略一沉吟,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今日秋猎,本为君臣同乐。叶氏女技艺不精,控马不力,致使流矢惊扰太子妃坐骑,险生事端,确属不该。”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尤其在各家勋贵女眷面上停留一瞬,继续道:“念其年幼,且淑妃管教严厉,朕便从轻发落。”
    “叶若初,禁足于平阳侯府,抄写《女诫》百遍,细细思过。何时抄完,何时方可出府。淑妃,你既自认教导无方,便由你亲自监督,不得有误。”
    抄《女诫》百遍,这惩罚听起来不重,甚至有些寻常。但由皇帝亲口在秋猎大庭广众之下下令,意义便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叶家女德行有亏、御前失仪的印象,被圣躬金口亲自烙下。
    日后议亲,哪家高门显贵愿娶一个被陛下公开罚过、名声有瑕的女子?
    即便是日后选上皇子正侧妃,也需考量圣意。
    叶若初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皇帝深沉目光的瞬间,所有的不甘与辩白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冰凉。
    淑妃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越发恭顺地福身:“臣妾遵旨,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此等事再犯。”
    她太清楚了。
    太子赵栖梧与兰溪公主赵溪鸢,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嫡女。
    先皇后在陛下心中是无人可及的白月光,他们兄妹二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与别的皇子公主从来就是天壤之别。
    今日之事,看似罚的是叶若初御前失仪,实则是敲打她背后的平阳侯府,更是在维护裴月瑄这位陛下亲自选定的太子妃。
    陛下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太子妃的体面,不容半分轻忽。
    月瑄被赵栖梧牢牢护在怀中,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
    最初的惊悸被这份安稳驱散,理智彻底回笼,但脸颊的热意却一时难以消退。
    赵栖梧并未立刻放月瑄下马,他一手稳稳控缰,另一只手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目光却转向御座,温声请示:
    “父皇,皇祖母,裴县主方才受惊,虽无大碍,但恐心绪未平。儿臣先送她回营帐休息,可否先走一步?”
    太后立刻颔首,满是慈爱地叮嘱:“快去快去,让瑄丫头好生歇着,再传太医瞧瞧,开些安神的汤药。”
    皇帝亦道:“去吧。今日之事,朕自有定夺。”
    赵栖梧这才微微欠身示意,随即调转马头,揽着月瑄,不疾不徐地朝着宁国公府的营帐方向行去。
    肖肃牵着那匹已安静下来的白马,沉默地跟在数步之后。
    玄色的衣袖在月瑄眼前形成一道屏障,隔开了身后所有探究、同情或复杂的目光。
    马蹄踏在柔软的草场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将那片喧嚣抛远。
    直到远离了人群视线,赵栖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并未收回。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过后的余悸,以及毫不掩饰的关切:“真的没事?可有伤到哪里?”
    月瑄靠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也放得很轻:“没有,只是吓了一跳。殿下及时,我并未摔着。”
    “那就好。”赵栖梧似是松了口气,下颌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那是一个极亲昵且依恋的小动作,与他此刻面上维持的平静端和截然不同。
    月瑄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心头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
    她没有动,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秋日草场阳光的味道,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营帐近在眼前,赵栖梧勒住马,率先利落地翻身下地,随即朝月瑄伸出手。
    月瑄看着他递来的手,骨节分明,稳而有力。她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下了马,落地时脚步微有发软,被他不动声色地搀扶了一把。
    “多谢殿下。”月瑄站稳,低声说道,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附近已有闻讯赶回的宁国公府侍从,以及东宫的侍卫,虽都垂首敛目,但此地绝非可以松懈之处。
    如若裴曜珩的亲信没有赶来,赵栖梧定要将人抱进帐中仔细查看才肯安心。
    可此刻,他只能在她站稳的瞬间,极其克制地松开了手,指尖流连般在她腕间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背在身后悄然握紧。
    月瑄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触便收回,仿佛只是片刻的借力,旋即站直了身子,拉开了合乎礼仪的距离。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被草叶擦出些微痕迹的袖口,声音平稳,足够让近旁的侍从听清:“多谢殿下相救,臣女感激不尽。些许惊吓,不敢劳烦殿下亲自护送至此,臣女自行回帐即可。”
    赵栖梧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腕间肌肤的微凉与细腻。
    他看着她低垂、显得格外沉静的眉眼,心中那份后怕与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细细检视的冲动,被理智强行按捺下去。
    “县主无恙便好。”他声音温和如常,带着储君应有的关切与分寸,“既已送至帐前,孤便不再打扰。县主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孤会让太医过来请脉。”
    “谢殿下体恤。”月瑄屈膝一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赵栖梧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沉沉,蕴含的深意只有她能读懂。
    随即,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肖肃略一颔首,便带着东宫侍卫,朝御帐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秋日明亮的阳光与往来的人影中,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恪尽职守的储君对臣下之女的例行关怀。
    月瑄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对满脸担忧迎上来的青霜和拾露道:“进去吧。”
    进了营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月瑄才觉得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下来。
    她走到榻边坐下,青霜已手脚麻利地倒了温茶递过来,拾露则蹲下身,小心检查她的裙摆和靴子。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刚才可吓死奴婢了!”拾露眼圈又红了。
    “无事,只是虚惊一场。”月瑄抿了口茶,温热的水流安抚了微颤的心弦。
    她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额角,方才那一瞬间的惊险和紧绷过后,疲惫感才缓缓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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