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潢国公,薨
    陈跡自幼生长在寧朝,从未见过陆谨。
    他曾试想过,这位曾割去寧朝户部尚书头颅、掌握景朝军情司的枢密副使,应该是一副威严模样,亦或是阴翳的。
    可眼前这位灰袍中年人神情温和,更像是某位勛贵家里请来的私塾先生,虽不苟言笑却谦而不卑、刚而不戾。
    陆谨。
    陈跡一时间有些恍惚,又很快回过神来,要相认吗?陆谨如今在景朝的权势,应该比离阳公主大得多,仅次於元襄。
    若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他会立马相认,可如今————他得再想想。
    此时,陆谨在门口站定,对潢国公府里的管事叉手行礼。
    管事慌乱地扶住他胳膊:“枢密使万万不可对小人行礼,折杀小人了。”
    陆谨笑了笑,温声说道:“在下此次送来的药乃南朝道庭药官门径亲手炼出来的培元固本之物,务必要叮嘱国公日日服用。我军情司还在想办法取道庭最后一枚生羽丹,若取到,便即刻送来————还望国公早日康健。”
    管事欠著身子,叉手行礼:“有劳枢密使了。”
    陆谨跨过门槛往外走去,姜琉仙与另外两位隨从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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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陆谨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陈跡看来:“小兄弟原本是要进国公府的吧,是在下挡了你的路,抱歉了。”
    陈跡没有直起身子,也没有回话,一旁门房赶忙道:“害,这是我国公府的下人,您不用与他客气。”
    陆谨疑惑道:“哦?在下看这小兄弟身形如劲松,还以为是国公从临潢府召来的上京道精锐。”
    门房慌忙赔笑解释:“不是不是,他是国公府里新到的马倌,並不会拳脚兵刃。”
    陆谨笑了笑:“原来是马倌。听闻国公府上有一匹烈马名为昭烈,野性难驯,可是你在看管?”
    陈跡只觉这国公府门前暗流涌动,他沉默片刻,低著头轻声应下:“是。”
    陆谨拍了拍他肩膀:“可別让烈马伤了国公。”
    他不再多问,往石阶下走去。
    一驾马车停在国公府外,马车简朴没有纹路,也並不宽,只够一人挤在当中。可二十余名虎賁军甲士守在马车旁,没人能小覷这驾马车的气势。
    石阶上,陈跡与门房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他面色平静却始终在权衡利弊,回忆著过去种种细节。
    石阶下,有人为陆谨掀开车帘,陆谨弯腰钻进马车內,马车缓缓驶动。姜琉仙提刀跟在马车旁,快要离开时回头看了陈跡一眼,眼中闪过疑惑神色。
    待马车驶动的那一刻,陈跡身子放鬆下来,余光不再多看马车一眼,终究是没与陆谨相认。
    马车驶离国公府门前,车內的陆谨忽然问道:“方才在看什么?”
    姜琉仙低声道:“回稟大人,卑职觉得那马倌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一名隨从补了一句:“平日里门房没胆子接话,想来此人初到京城,连管事都还没来得及见,所以门房怕管事说错了话。大人,此人身份有问题。”
    马车內沉默许久:“查一下。”
    马车走远,门房先直起腰来。
    管事招呼门房把大门合拢,这才看向陈跡:“你是?”
    门房解释道:“回二管事,此人乃大管事从临潢府东章县调来的部曲精锐白吾,说是
    被风雪耽搁了,今日才到。”
    二管事皱眉问道:“怎么不从侧门走,薛师难道没教你规矩吗?一个部曲,把自己当成主君了,还敢走正门。”
    陈跡行礼:“小人忘了。”
    二管事斥责道:“忘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险些闯下大祸?你来之前,薛师是怎么和你说的?“
    陈跡斟酌著国公府的所见所闻,低声道:“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不该说的別说。”
    二管事嗯了一声:“念你初犯,这次便不说什么了。记住,往后你便是国公府新来的马倌,专门来驯那匹烈马的,不管谁问起来你都得这么答。”
    陈跡点头:“小人记得了。”
    此时,二管事忽然说道:“抬头,这怎么跟人说话头也不抬的。”
    陈跡思忖后,慢慢抬起头。
    二管事打量片刻:“模样倒还周正。”
    陈跡暗自鬆了口气。
    二管事又转头给门房一个讚赏的眼神:“还好你小子方才机灵,行了,等会儿去帐房领二百钱。”
    门房眉开眼笑:“多谢二管事!”
    二管事往国公府內走去:“隨我来。”
    陈跡跟在二管事后面,迎面经过仪门。
    只见仪门上掛著块匾额,以金漆书写“功昭日月”,匾额左右还有一副对联,上联写著“韜略曾安天下计”,下联写著“诗书长继祖公风”。
    穿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
    可陈跡总觉得这国公府有些奇怪————似乎是太素净了,家中除了黑瓦与白墙,没有多余的顏色。
    门前掛著的灯笼上也没写国公府字样,反而垂著白花,宛如灵堂。
    二管事絮絮叨叨的交代著:“记住,中堂那边,我唤你,你才能去,內宅则是谁唤你,你都不能去,敢踏进內宅半步就滚回临潢去,薛师为你求情也没用。平日里就在后院待著,国公出门的时候你就给他赶车,记住,你一百条命也没国公一条命金贵,真要能为国公挡一命,你爹娘,还有你弟弟妹妹都能脱贱籍,到时候国公府养他们一辈子。”
    就在此时,正堂里走出一年迈老者,捧著一只白瓷走出大门。陈跡远远看去,只见白瓷上似是写著庚辰、戊寅、壬午、庚子八字。
    老者看了一眼天色,而后將怀中白瓷重重摔在正堂石阶下,再开口吶喊:“潢国公,薨!”
    白瓷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老者的声音盪出仪门、穿过影壁。
    陈跡脚步一顿,怎么自己刚来,潢国公就没了?
    有人行刺?
    栽赃嫁祸?
    他警惕起来,小心提防地看向二管事的背影。
    可二管事依旧脚步不停,像没事人似的。
    陈跡再转头,却看见老者已经弯下腰,將白瓷一片片捡起来。
    往来丫鬟端著托盘走入正堂,面无表情,也无悲色,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冰流。
    二管事头也不回道:“不要大惊小怪,若不是你今日闯了正门,也不会叫你看见这些。记住薛师如何叮嘱你的,你就只当没看见这茬,敢传出去半个字,你爹娘和你弟弟妹妹都別想好过,扒了你们的皮。还有,府上不许说死、亡、歿、殞、毙、殤、逝、终、尽这些字儿,说一个字罚十杖。记不住也没关係,挨几顿就记住了。
    陈跡应下,带著一头雾水来到马厩所在的西偏院。
    西偏院比正院小得多,但收拾得乾净利落。北面是一排马厩,厩前有一道长长的石槽,槽底铺著乾草。
    马厩里拴著七八匹马,个个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上等战马。
    南面是三间倒座房,是马倌的住处。屋檐下掛著马鞭、笼头、草料筐,墙角摞著几口大缸,缸里是泡著的黑豆和麩皮。
    院中有一眼水井,井绳冻得硬邦邦的,结了一层白霜。
    二管事在一间空房前停下,推开门:“这就是你往后的住处了,白六,你教他训马、
    养马,往后他顶替你的活计。”
    陈跡往屋里看去,屋里一铺土炕、一张木桌、一把条凳,一名汉子正躺在炕上翘著二郎腿。
    白六从炕上一骨碌爬起身,打量著陈跡:“二管事,他当马倌,我做什么?”
    二管事隨口道:“你先去后院打扫院子。”
    白六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凭国公府里如今由我做主!”二管事不耐烦道:“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莫以为有人护著你就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你叉出去?爱乾乾,不干滚蛋!”
    白六冷笑一声,卷著铺盖往后院去:“这国公府且还轮不著你做主呢,你等大管事回来再张狂吧。还有,这养马的事我不教,谁爱教谁教。”
    二管事看著白六的背影骂骂咧咧半天,瞥了陈跡一眼转身就走:“你好自为之。”
    待二管事走远,乌云探出脑袋喵了一声:“他好囉嗦啊。”
    陈跡站在屋前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事儿?”
    话还没说完,却听正堂那边传来诵经声,像是做起了法事。还有烧纸的味儿远远飘来,像是白日里烧起了纸钱。
    陈跡自言自语道:“潢国公真死了,冰流呢?就是真死了,也不该这么快就做法事、
    烧纸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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