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由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的一封联名上奏就放到了魏广德书案上。
    魏广德昨天已经收到条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就是向宫里稟告情况,但因为需要外派官员核实案情,所以短期內不可能结案。
    向宫里说一声,免得被打上尸位素餐的名声。
    魏广德细细看完,和了解到的情况类似,也就不管了,直接放到一边。
    至於锦衣卫的行动,自然也不会这么快有结果。
    不过,也就在这天早上,几个西寧侯府外出採买的下人,被锦衣卫直接在街上带走。
    这几人,自然是他们怀疑和罗清观有染的人。
    听到锦衣卫拿人的消息,西寧侯府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没办法,刚刚被人弹劾,第二天锦衣卫就抓走府里的人。
    受影响最大的,莫过於勛贵圈子。
    当天,一眾勛贵就匯聚在几家国公和侯爵府里,打听消息。
    然后到了下午,这些人就不约而同出现在定国公府上。
    说是拜访,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的动作,自然都落在锦衣卫眼里。
    密报宫中,万历皇帝看到就很满意。
    对锦衣卫的行动,他还是认可的。
    正想给勛贵提个醒,他们就用这样的方式让所有勛贵都紧张起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定国公府的事儿,魏广德没空关心,因为今日户部尚书张学顏跑到他值房里,拿出两份公文递到他手里。
    “首辅大人,你看看,这是南直隶和浙江上的公文,请求在当地,官府支持富商合股,成立银號。
    他们也想获得像大明钱庄一样的资格,从事放贷生意。
    我和你说,这事儿可不能等閒视之。
    一旦批准,那各地富户,应该都会组成类似商会,专事对外放贷。
    之前,刑部处罚那千余人放高利贷的,让这些富户损失不小。
    如果朝廷不批准,怕是下面不满之声就会滋长。”
    张学顏说完话,就靠在椅背上,端著茶喝起来。
    “当初商议处置的时候,不是都知道会如此。
    那些富户只知道经营田產和放贷,不事生產。
    现在看到收益的大头被朝廷断了,慌了,想效仿建立银號放贷。
    这是好事儿,有银號,方便朝廷管理,地方上也会增加一笔税收。”
    魏广德乐和和说道。
    富豪放贷出去的银子,那可是不在衙门里交税的,都是私底下交易。
    可一旦建立银號,必然建帐,有了帐,该收多少税就收多少税,地方上也会欢喜。
    就是有一条让魏广德牙疼,那就是地方上的富户和在朝官员,多为一体。
    他们在地方上建立的学堂,希望吸收更多寒门子弟参与科举,但是到目前时间尚短,效果根本就不明显。
    就最近一届科举结果,寒门学子依旧寥寥。
    好吧,或许至少还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这种状况才会有所改善。
    魏广德此时本能的忘记了,在院试和乡试里,这些寒门学子实际上已经被淘汰了大半。
    未必是因为他们学识不够,而是他们这些官僚的暗中操作。
    或许魏广德只是帮自己儿子获得功名,看上去人不多,不应该影响大局。
    可实际上,如此做的,在朝堂上何止他一个人。
    那是大明朝整个士绅阶层都在这么做,最后能够有幸博出来的寒门,又能有几人。
    “他们是完全效仿大明钱庄的做法啊,就是吸收股金,然后按照朝廷规定放贷”
    魏广德看完两地递上来的文书,咂咂嘴说道。
    “不然呢,但凡他们能想到新点子,户部就可以直接拒绝,打回去了。”
    张学顏马上就说道。
    魏广德看了眼张学顏,见他表情,有点明白了。
    老小子是担心这些富户的银號、钱庄做起来,抢了大明钱庄的生意。
    也是,他是在大明钱庄入股的人,吃独食的生意自然最好挣。
    “还有,我听府里管事说,最近钱庄核算,发现可以放贷的资金已经非常紧张。
    就算我们把各地官府的库存银存入钱庄,钱庄的头寸也非常紧张。”
    张学顏又说道。
    “这是好事儿,说明民间商人大量借贷扩大生產。
    虽然也有人拿著银子跑出海,去南洋圈地。
    但到底那些地种出庄稼来,还是会大量运回来卖钱。
    这种回流,可能会费些时间,但是早晚的事儿,不著急。”
    魏广德脸上依旧带著笑容,乐呵呵对张学顏说道。
    听到魏广德说这话,张学顏狐疑的看著魏广德,问道:“善贷,难道你不打算拒绝这事儿?
    他们的银號、钱庄开起来,可是抢咱们的生意。”
    魏广德感觉好笑,看著张学顏说道:“咱们办钱庄,最初的目的是平抑市面上高涨的利息。
    现在民间其实也有放贷,不过都只能按照朝廷规矩来,否则人家就会主动找大明钱庄借钱,而绝对不会继续和他们借款。
    钱庄最初的目的,其实是已经达成了。
    即便有些许超额的放贷,但那也是没有足够抵押物。
    这个事儿之前我就知道,但也没做什么。
    这就是风险,人家放贷承担超额风险,適当提高利息也是说得过去的。
    至於眼前这事儿,我觉得可以批。
    让各省自行报批组建银號或者钱庄,但必须明確一点,那就是只能在当地经营。
    这种民间商会,只允许在一府之地內做生意,禁止外流。”
    魏广德乐呵呵说道。
    做生意,掌握了权力就是这点好,他可以有无数的法子限制別人。
    裁判和运动员都是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只要明白大明钱庄赚钱的根本是什么,限制一下就行了。
    “一府之地?”
    张学顏也聪明,一下子就明白魏广德话里的意思。
    大明钱庄赚的是什么银子?
    放贷的利息和匯票的手续银子,这两样是大头。
    至於那些处置资產可能带来的利润,当下还没有出现,只是理论上存在。
    只要限制经营地界,就能稳住匯票这头大生意。
    放贷的多了,做生意的也就多了。
    做生意的多了,需要往外地搬运的银子也就多了。
    为了安全,使用匯票绝对比一车车往外拉银子稳妥。
    因为匯票这东西,是允许使用信物承兑的。
    大明钱庄不仅要检查匯票的真假,如果客户提出信物承兑,还必须有指定的信物。
    比如可以是一块摔碎的手鐲,或者玉佩一类的。
    这种东西,老板隨身带著。
    安排手下带著匯票离开,到地方两边会和再去钱庄承兑银子,安全性槓槓的。
    现在这种服务,已经在大明南北风靡。
    过去的富豪外出,最怕的就是財露白被人盯上。
    有了钱庄这门服务,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出门。
    一个不起眼的信物或者匯票,就算真丟了,大不了回去重新办理匯票就是,钱庄里的银子是不会飞的。
    就好比朝廷一些必要的手段,比如虎符。
    这也是魏广德在看到匯票那些防偽手段后,失望之余做出的选择。
    钱庄用纸,依旧还在研究,发行银行券是魏广德的终极目標。
    在防偽技术不过关的年代,还是用密码、信物一类的东西保险点。
    “其他的,知道怎么做了吧。”
    魏广德开口说道。
    “明白明白,这对朝廷来说也是好事儿,虽然上缴户部的少点,但如果各地都建立起钱庄、银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张学顏马上就笑道。
    “至於你说的银號现银不足的问题,头寸紧张,其实也不是没法子解决。”
    魏广德又说道。
    “什么法子,总不能把太仓搬到钱庄去吧。”
    张学顏忽然心里一紧,说了句。
    让地方上把税银和库存银放在大明钱庄结算,这已经费了户部许多口舌才办到的。
    银子不在自己手里,都会觉得心不安。
    户部就是这样,虽然让地方上这么做,但他们留在钱庄的银子其实不多。
    相当部分,还是留在太仓。
    只要钱庄的银子够户部日常支出就够了,就算不够不是还有差役,让他们从太仓提银子交到银號去就是了。
    “钱庄发展上了正轨,这下一步就是要吸引更多的银钱流入钱庄,扩大我们放贷的生意。”
    魏广德说了句,注意到张学顏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他就轻笑道:“別紧张,不是要扩股。”
    听到这话,张学顏这才放鬆下来。
    只要不是扩股,不是来分银子就好。
    “咱们可以吸收民间零散银钱,大明钱庄开展存款业务。
    咱们这个存钱不限铜钱还是银钱,这样就算是普通百姓也可以来存。”
    魏广德缓缓说道。
    这话落在张学顏耳朵里,自然是不信的。
    凭什么把钱存钱庄,自己留在不香吗?
    心里这么想,但很快就被魏广德的话击得粉碎。
    “咱们不收存取费,存进钱庄的银子,按照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这样存,钱庄付利息。
    就是说你有一百两银子,在我大明钱庄存一年,我给你五分息。
    一年后你拿著存票到我钱庄,我还你一百零五两银子。”
    见到张学顏张嘴想要插话,魏广德不给他机会,继续抢先说道:“別觉得咱们亏了,这一百两银子拿在手里,咱们放出去,收回来的可是三十两。
    扣除给的五两利息,咱们还净赚二十五两。
    就算有银钱短期內借不出去,存在银库里,能有多少?
    这五分息,是可以调整的。
    比如银库里存银太多,短期內放不出去,后边来村银子的,咱们可以把利息调整为四分,甚至三分。
    每月钱庄內部会有核算,这样就可以保证钱庄里始终有银子,还不会因为银子空耗,损失咱们本来该得的利润。”
    “嘶”
    张学顏先前是真有点急,天下就没有这么个道理。
    帮別人保管钱財,还要给人钱的。
    必须说明,此前大明朝,或者前朝,都有商会做类似的业务,但多是保管。
    或许大笔银钱存入会有利息,但对於普通百姓存款,都是不考虑的。
    不仅不考虑,还会要求倒给保管费。
    这种存款,更多是为了在银號里兑付金银。
    而现在魏广德说的这个法子,没人做出来自然想不到还可以这样吸引资金。
    大明钱庄已经运营近一年,名声也算打出来了。
    利息这一块,童叟无欺,就是按照朝廷规定的利息上限放贷,还是有皇帝入股的买卖。
    大明朝皇帝可和以前皇帝不同,可能后世许多人不会理解,虽说什么富有四海,但皇帝掌握著权力,会不会私吞他们的钱財。
    必须说明,別的朝代可能会,但大明朝不会。
    別觉得朱元璋处置了沈万三,大明朝就容不得富商,那其实是沈万三犯了忌讳。
    而且是在新朝刚立,人心不稳的时候。
    不处置你处置谁?
    至於说明朝皇帝会不会得红眼病,侵吞这些私人资財,那大可放心。
    明朝皇帝还不会没品到这个程度。
    虽然后世都说万历皇帝贪財,但贪財是说他开矿。
    而在古代,开矿的权利,本就在皇帝手里,不受朝廷限制。
    古代,山川河流,只要无主,就是皇家私產。
    开矿权,也在皇帝手里,和后世矿產资源归於国家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大明朝显然没意识到“水”也是资源,不然高低整出个“水税”来。
    魏广德知道,但也绝对不会说。
    这些都是天地的恩泽,怎么可能被谁占有。
    要是大明朝的皇帝真那么没品,崇禎皇帝也就不用为了一点银子毫无办法,只能用宫里的金银器皿变现。
    后面,魏广德一算帐,他就明白过来了,拿別人的钱生钱,那不是和那些找钱庄借贷的生意人一样。
    他们赚钱,是靠生產获取。
    而钱庄赚钱,就是两个利息之间的利差。
    “首辅大人高瞻远瞩,在下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张学顏忽然拱手对魏广德说了句。
    “此事知道就行了,户部那边可以做准备。
    等下月股东会以后,再呈上来请陛下圣諭。
    这段时间,我也让钱庄那边先做一些预备。
    最重要的,这些权力,必须正式行文,抓在户部手里。
    没有批文,严禁他们越界,否则十倍重罚,发到他们倾家荡產。”
    魏广德开口说道。
    “明白了,户部一定会做好这件事儿。”
    张学顏从魏广德手里拿回那两份文书,放入袖子了。
    来时的焦虑荡然无存,只有一阵轻鬆。
    “对了,之前你说准备筹办股金交易所的事儿,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学顏忽然又问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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