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赤潮藻
    弗罗斯特立刻將这个情况向先贤们匯报。
    会议厅里,油灯的光依然那样安静地亮著,照亮那些苍老的面孔。对於这异常现象,先贤们却显得干分镇定,镇定得有些反常————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会遇见什么,甚至早就知道那片冰层下面封著什么东西。
    阿尔法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將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弗罗斯特双手接过,翻开。那是一份发黄的档案,纸张的边缘已经脆了,字跡是打字机敲出来的,带著那个时代的笨拙和古朴。上面记载著一件过去的事————关於这片极北的海洋。
    一九四三年冬季到一九四四年春季。那正是二战最胶著的时候,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欧洲战场和太平洋上,没有人注意到北海发生了什么。
    但生物学家们监测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生物进化爆发。赤潮席捲了挪威海岸线,海水变成血红色,绵延数百公里,从空中俯瞰,像是一条巨大的动脉被切开,血淌进了海里。
    那是赤潮藻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品种————耐寒、耐盐碱,生命力强得不像话。普通的赤潮藻在低温下会大面积死亡,这种新品种却在北极圈的海水里活得恣意妄为,像是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天堂。
    不仅仅是赤潮藻。蟹类和贝类也超量繁殖,海底铺满了貽贝和牡蠣,密集得让拖网都拉不动。渔民的船开出去三个小时就能满载而归,船舱里塞满了比人手臂还长的龙虾、碗口大的螃蟹。那不是丰收,那是一种疯狂。大自然忽然变得慷慨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后院堆了一座金山,任人拿取。
    其后的几十年里,这片海域不断有巨型生物出没的报告。渔船曾在挪威海捕获一条长度超过二干米的大王酸浆魷——————
    那种生物本该生活在南半球的深海,它的触腕被拖网绞断的时候,还死死缠著船舷,吸盘在钢板上留下碗口大的痕跡。还有超大型巨齿鯊袭击小船的案例,倖存者说那条鯊鱼的背鰭露出水面的时候,像一面三角形的帆。
    那是所有生物学家都非常困惑的事件。当时流行的推测是,早期人类在进行核试验的时候缺乏经验,把核废料直接排入海水,或者掩埋在靠近海边的荒地,后来海浸,废料流入大海,引发了那场生態圈的灾难。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弗罗斯特知道,不光核污染能引发生物的超进化,龙血污染也可以。
    如果某个污染源释放出大量的龙类基因,或者高阶的收割者,就会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会扩散到整个生態圈。
    他曾看过“龙渊行动”中,迪里雅斯特號传过来的海沟中的画面。那个本该是生命禁区的地方,被龙王之血改造,形成了一个以龙族亚种为核心的生態圈。那是復活归来的白王为自己准备的餐桌。
    那么,这里呢?
    这片被赤潮染红的海域,这些疯狂繁殖的生物,冰层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
    这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在深海里安安静静地沉睡著,用自己的血改造著这片海域,等待某一天醒来?
    这艘船到底在开往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作为家主代理,他本无权质疑先贤们的决定。
    这是加图索家族延续了几百年的规矩————先贤们看得更远,先贤们知道得更多,先贤们的决定不容置疑。可现在的这种情况,容不得他不多想。
    他望向阿尔法,希望这位最年长的先贤能给他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暗示。
    阿尔法没有给他解答的意思。
    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这是我们共同的决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看见赤红的大海,说明我们的航线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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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想中的土地,就在前方。”
    “是。”弗罗斯特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那片油灯的光和那些苍老的面孔一併封在了里面。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却没有让他觉得清醒多少。
    在用炸药暴力地破开冰山之后,路打通了。
    破冰船继续向前,船首切开红色的海水,像是在剪开一段红绸。
    船上的声吶系统显示,冰层下面很热闹。大量的鱼群在船底游弋,回声信號密密麻麻地挤在屏幕上。还能听见鯨鱼的叫声,那些低频的脉衝在扬声器里变成一声声沉闷的“咚”,有节奏地迴荡在监控室里。浮游生物大量繁殖,以浮游生物为食的鱼群就来了,猎食鱼群的鯨鱼也来了————
    船员们的报告印证了弗罗斯特之前的猜想,这让他越发的不安。
    先贤们聚会的房间里,一段录像被反覆播放著。
    那是一间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一个女人坐在床上,一身素衣,披头散髮,对著镜头喃喃自语。她的眼睛空洞而明亮,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玻璃珠,映著病房里的灯光,却映不出任何情感。
    “我们渡过了白砂的海洋————我们又渡过了彩虹的海洋————”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念一首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诗,“我们在崇山峻岭之间漫步,花树在我们的面前歌唱,每一朵花都唱著颂圣的歌————我们终於看见了那扇伟大的门,它的上下左右无止境.
    门中映出我们的脸,有的人欢笑有的人痛哭————我们將永生也將死去————我们將与神同行————”
    星之玛利亚!唯一一个去过“神国”並且回来的人。
    那份通往“神国之门”的航线资料已经被破译,但她留下的这些话,却让人有些摸不著头脑。
    白砂的海洋,彩虹的海洋,崇山峻岭————这些都代指什么?是比喻,还是某种暗语?
    是她看到的东西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用这些意象来模糊地指向什么?还是她本来就不想让別人听懂?
    “不必多想。”
    阿尔法关掉了录像。
    “命运必定会將我们带去正確的地方。这是那位大人的承诺。”
    甲板上,弗罗斯特站在船头,望著下方的海水。
    船首劈开红色的浪,白色的航跡在船尾慢慢扩散,又被红色的海水吞没。海面上漂浮著细碎的泡沫,在极昼的阳光下泛著苍白的光,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冒出的气泡。
    这个时候,一个船员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弗罗斯特先生,”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们的声吶监测到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是从船开进红色海域之后出现的,一直跟著我们的船————始终与船重合。”
    弗罗斯特跟著船员来到监控室,盯著屏幕上那条不断跳动的声纹图谱。
    那个不明声音非常有规律。不是杂乱的噪音,也不是鱼群游动时那种细碎的沙沙声。
    它沉稳、有力,一下,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得像是节拍器。
    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跳。
    “见鬼。”弗罗斯特低声说。
    他盯著那条声纹,瞳孔微微收缩。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船的正下方,紧贴著龙骨,跟著他们走。离得很近————近得让人脊背发凉。
    “————也许是某种鯨鱼,它对我们的船感到好奇。”船员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个解释————更有可能是更糟糕的情况。
    “我们已经把水下探测器放下去了,”他补充道,“但什么都没有拍到。”
    弗罗斯特点了点头。他盯著那条声纹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声音平稳:“加大探测力度,不要放鬆警惕。”
    在无人可知的角落里,血红色的触蔓爬满了壳体。
    为了安全冗余,这艘船被设计成有两层外壳。两层壳体之间是一个狭长的、贯穿整艘船的夹层空间,平时用来布置管线,偶尔有维修工人进去检查。没有人会想到,那个空间会成为某种东西的温床。
    触蔓就在那两层壳体之间肆意生长。它们像藤蔓,又像血管,密密麻麻地缠绕著管——
    线、爬过焊缝、填满每一个缝隙。它们是血红色,半透明的,正在有规律地搏动,像是一张巨大的、铺满整艘船底部的血管网络,正在隨著某种节奏缓缓地泵送著液体。
    触蔓的最中央,是一团蠕动的血肉。
    它大概有一个人的头颅那么大,形状不规则,表面覆盖著湿润的、薄膜状的组织,薄膜下面,隱约可以看见更深的红色和紫色,像是血管和肌肉纤维的纠缠。
    这团血肉隱隱形成一张脸的模样。
    如果瑞吉蕾芙或者阿蒙在这里,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星之玛利亚”的脸!
    那张脸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生长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声吶只捕捉到了心跳,没有捕捉到那张脸在黑暗中反覆呢喃的那句话————
    “我们將永生————也將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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