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愿封公否?
    三言两语交办完了差事,刘辩將手中奏疏轻轻搁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今日召集的一乾重臣,显然是要切入今日的正题了。
    其实议题並不难猜。大军班师回朝已有半月之久,侍中寺擬定的授爵方案早该送到尚书台执行了。
    可天子赏赐了金银绢帛,却唯独对眾人最关心的爵位升赏按下不表。今日特意召见他们,用意不言自明。
    天子这是要在爵制上大做文章了。
    “中军的儿郎们,这些时日,怕是在营中没少议论授爵之事吧。”刘辩目光微动,视线落在一旁的皇甫嵩身上。
    只见皇甫嵩听到“授爵”二字,瞬间挺胸抬头,眼眸也骤然亮了起来,眼珠子几乎都要蹦出来似的。
    那副急切的模样,刘辩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摇头,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何尝不明白这位老將军的心思。
    皇甫嵩今年五十有五了!
    儘管在刘辩看来,以他这隔几日便带著孙辈骑马射猎的英朗身板,数年后北伐鲜卑,主帅的重任依旧会落在他的身上。
    但奈何在大汉这个三十岁便自称“老夫”的时代,皇甫嵩本人確是觉得自己半截身子已埋入了黄土。
    前番大战,也不知是为了提携军中后进,还是年岁渐长精力不济,亦或两者兼有————皇甫嵩並未像以往那样事事亲力亲为德甚至有些独断专行,而是逐渐將將权力下放给各將校,自己只把控战略大局。
    至於具体如何执行,他不再过问,打得不好就按照军规追责便是。
    皇甫嵩究竟如何作想,外人不得而知,但这位老將军在军中逐步放权的同时,对官职和爵位的执念,却日益深重,几乎都写在脸上。
    人皆有梦想,出身安定皇甫氏这等將门之家,年少时谁不曾仰望冠军侯的赫赫功爵,谁不嚮往那形如祁连山的雄壮坟家?
    可现实是残酷的。
    因凉州籍的出身,更因叔父皇甫规曾为党人求情,將家族捲入党之爭,皇甫嵩自己也被牵连,儘管名声在外却蹉跎了大半生。
    瞅瞅孙坚,三十二岁,已是食邑一千二百户的西湖乡侯!
    再瞅瞅吕布,三十一岁,便是食邑一千户的万寿亭侯!
    皇甫嵩自问,若自己年轻时能得遇如当今天子这般不拘一格用人的明主,如今早已是县侯乃至太尉了!
    可惜,没有如果。
    虽说早生了二十年,万幸他终究还是赶上了末班车。
    因此在他心底,那份沉寂多年的野心————或者说是梦想,再次破土萌芽。
    他想再进一步,不,是两步!
    如今他官居秩中二千石的左將军兼中护军,並非没有希望超脱“四方將军”的范畴,去触碰那个非宗室、外戚系武將的巔峰—一车骑將军!
    车骑將军,位次仅在大司马、大將军与驃骑將军之下。
    然而大司马与大將军不常设,驃骑將军歷来由外戚担任。
    故而车骑將军,便是他这等出身將领所能企及的最高点了。
    儘管车骑將军常作为重臣逝世后加恩的官职————何进作为外戚拜领车骑將军也许是羞辱,但他拜车骑將军就只是战功卓著!
    当然,皇甫嵩也对太尉之位没有起半分心思。
    只是太尉的身份於他而言绝非好事,阎忠之事————虽说曹操替他杀了阎忠,天子也从未旧事重提,但皇甫嵩却有些畏惧京师里诡譎的政斗。
    段潁犯过的错,他不会再犯。
    至於爵位,食邑二千户的芮乡侯,也已无法让他满足。
    除刘姓宗室外,大汉爵位的顶点便是县侯。
    皇甫嵩不敢奢望万户侯,但一个实实在在的县侯,他必须爭取!
    车骑將军的官职终究取决於天子圣心独断,强求不得。
    可爵位方面,县侯早已是近在咫尺。
    食邑二千户,本就是乡侯的上限,也摸到了县侯的门槛。
    此番立功,哪怕天子只为他增封一户食邑,也足以令他名正言顺地躋身县侯之列!
    因此,他与县侯之间,只隔著一纸詔书。
    大汉的县侯还是颇为宝贵的,他的叔父皇甫规征战一生,也不过是个食邑二百户的寿成亭侯。
    而如今现存的县侯,除去辅弼世祖光武帝中兴汉室的功臣后裔,便只有受封褒城侯的孔子二十世孙孔完了。
    但这个县侯只是虚封,虽名为县侯,实际食邑仅止於百户,不过是朝廷尊崇儒学的面子工程罢了。
    哦,还有何进那头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只剩下个慎侯名头的蠢猪!
    因此,皇甫嵩几乎是日盼夜盼,就等著朝廷下发詔諭,將他晋为县侯。
    苦等半月,却只等来金银赏赐,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义真,朕知你心急,但你先別急。”刘辩的声音將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语气带著安抚的意味,嘴角噙著一抹温和却又难以捉摸的笑意,道,“焉知今日议题,於你而言並非一桩妙事?”
    皇甫嵩自是不觉天子会誆骗他,只是心中不免疑惑,爵制变更於他而言,能有什么额外的好处?
    难道还能封王不成?
    太祖高皇帝斩白马为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皇甫嵩赶紧摇了摇头,將这荒谬的念头驱散,俯身行礼请罪,道:“国家恕罪,是臣————失態了。”
    “无妨。”刘辩摆了摆手,神情淡然道,“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私慾。即便是被尊为圣人的孔子,不也曾因私怨诛杀少正卯吗?”
    刘辩淡笑著,拋出了一个令在场的重臣们都不太愿意接的话题。
    殿內气氛略微有些凝滯凝,关於孔子杀少正卯之事,无论是司马太史公的《太史公记》、淮南庶人刘安的《淮南子》、刘子政(刘向)的《说苑》,主流论调皆將少正卯视作“乱政大夫”,以“诛”字將之定性为正义之举。
    即便是將儒家各分支学派都骂作“贱儒”的荀子,论述此事时也是含糊其辞。
    若孔子之举当真完全名正言顺,孔门弟子当初又何须向他提出质疑?
    不过后汉对此事早已进行了官方定论,一百零七年前孝章皇帝於白虎观组织了一场今古文学派的辨经大会,最终以今文学派的胜利落幕。
    今文学派以《白虎通义》为官学定论,巩固了胜利果实,將少正卯定性为”
    其乱善行,倾覆国政”。
    唯有王充敢在《论衡》一书中,將孔子杀少正卯定性为学术之爭与政斗。
    提及王充,此人倒也是个妙人。
    王充师从大儒班彪(班超之父),却是个实打实的道家思想主张者。
    王充並非传统的老庄一派,也並非盛行於两汉的黄老一派,反而自成一派,信奉唯物主义观与无神论,但又毕生致力於抨击被神化的儒学。
    不过如今的时代变了,《白虎通义》已经是过去式了。
    大汉的官学乃是古文经学,马日带著弟子门人於东观修史校书时,也在编撰属於古文学派的经义总集《东观通义》,以取代《白虎通义》的影响力,彻底巩固古文学派的胜利果实。
    刘辩对此乐见其成,马日是个聪明人,知道他的底线与需求,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出现在这本《东观通义》之中。
    譬如孔子杀少正卯之事,马日就参照了《论衡》中的定论,阅遍东观藏书搜集史料,將之定性为了学术之爭与政治斗爭,取缔了孔子杀少正卯的正义性。
    於古文学派而言,儒家尊孔子为圣人,古文学派虽不齿於曲阜孔家作为古文开创者之一却中道叛逃的卑劣行径,却也不会因此牵连孔子本人。
    但谁让刘辩有意如此呢?
    於刘辩而言,他愿意尊重这位弘扬儒学与礼法的先贤,却不愿见到一个被人为塑造和刻意神化得完美无瑕的“孔圣人”。
    “在朕看来,有私心並非坏事。”见眾人缄默,刘辩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般继续开口,脸上带著几分玩味之色,目光扫过眾人道,“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无欲无求之人?所谓无求,不过是所求者更重罢了。”
    气氛隨著刘辩的话语而愈发凝滯,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难以吸入胸腔之中。
    但也没有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毕竟有位“无欲无求”的前辈已经把这条路给走死了。
    只是令群臣心下凛然不解的是,天子今日这是怎么了,是谁招惹了天子,以至於牵连他们一併被敲打?
    饶是如华雄和胡车儿这等中军里最为淳朴的將校,也从天子的话里咂吧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几名重臣低著头,飞快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隨即轻轻摇首表示全然不知情。
    刘辩並不在意他们的小动作和小心思,只是忽然起身离席,径直行至皇甫嵩的桌案前,皇甫嵩虽不明其故,但也当即起身,微微垂首,却听耳旁传来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义真,愿封公否?”
    这声音,简直蚀骨销魂!
    (30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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