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盘根错节
    就在酈道元死后第二天,萧宝寅正式举起反旗,先杀留在长安的南平王元仲冏,又派大將卢祖迁、张始荣沿著渭水东下,意图夺取潼关天险。
    王思政等人匆匆埋葬了酈道元后,深知渭水—潼关—风陵渡一线並不安全,於是丟下一切輜重,轻装渡过渭水,又过洛水桥,朝著临晋而去。
    至於郭子恢的余部,纷纷就地星散。而柳楷则是趁著局面混乱之时,寻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一溜烟不知跑哪儿去了。——不过王思政看的清楚,此人竟然没往西边走。
    “三郎你也是有趣,劝我等去并州投靠尔朱荣,自个却要去洛阳。”
    从临晋渡过黄河,就是蒲坂,算是进入司州河东郡境內,也算是將萧宝寅的追兵给彻底甩在了后头。接下来自然就会討论下一步何去何从。
    王思政扯著薛孝通的袖子避开酈家四人,然后没好气地说道:“说了多少遍,是去蔚州找乐二郎,不是尔朱荣!”
    “那又有什么不同?”
    王思政一翻白眼,对好友的成见也是无可奈何。他知道这帮河东人的脾气,乃至对柳楷的去向也是心知肚明。
    因为逆著涑水而上,便可到达薛孝通的老家汾阴,还有柳楷的老家南解县。
    河东大姓在西晋永嘉之难后纷纷南迁,剩下的则收聚乡邻、修筑鄔堡以自守,成为河东当地的地头蛇和土霸王,凭藉一身尖刺和坚强又不失灵活的手段,在多股势力的夹缝中求生。
    就算在动乱的五胡十六国时期,入主中原的各路胡羯大多对其採取合作姿態,以换取河东大姓的支持配合。
    比如解县柳氏、闻喜裴氏在魏晋南北朝数百年间,乃至二百年后的隋唐时代,一直活跃於朝堂。
    而来自蜀地的汾阴薛氏更是以武力和土木技术见强,在汾河两岸修建了不少堡垒,著名的就有薛强壁(薛通城)、薛永宗垒、杨氏壁等。就连几百年前的前秦天王苻坚也曾顿足薛强壁下,赫连勃勃围攻薛通城百日而不克无奈退走。
    此外还有猗氏樊氏、王氏,蒲坂敬氏,正平杨氏等等。
    总之,这帮河东人就是属鱷龟的,遇到乱世就躲进壳里,若你想要撬开壳吃他们的肉,则探出头狠狠咬你一口。
    所以,回老家避难简直是刻在薛孝通、柳楷基因里的本能。
    不过王思政还是打算再次解释一遍:“士达,我知在你心中,尔朱荣和萧宝寅也是一路货色。可萧宝寅的手段能力,岂可与尔朱荣相提並论?故而到了并州,至少有个棲身之地,不被战火和朝堂时局所波及。”
    其实薛孝通自认为算不上什么忠诚孝子,至少绝对不能与酈道元相比。之前寧肯蛰伏好几个月,也要拉著王思政一块逃离长安,可不就是因为看不上萧宝寅其人么?
    说到底,现在就是乱世。而乱世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打胜仗,否则一切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愿都是白扯。
    而事实证明了,萧宝寅其人真没这个本事。就连识人用人的眼光也是劣等,要不然怎么会放著王思政去当一名斗將?
    而尔朱荣就好多了。
    虽说他既没有和关陇叛军作战,也还没有和河北的六镇人碰一碰,可手底下已经匯集了北地无数良將,再加上自家的契胡兵,怎么看都比萧宝寅强过不止一头。
    但也仅限於此。
    要在乱世中求生得靠武力,但想要笑到最后,就绝不能单单依靠武力,但尔朱荣目前展现出来的,也就只有武力。
    而薛孝通的志向,可不是去辅佐一个武夫就能满足的。
    王思政当然知道好友的顾虑,於是继续解释道:“蔚州乐起虽暂时棲身尔朱荣淫威之下,但其志向始终不移,终有一日会跳出樊笼。而我父子相继参与了他整顿僧务、清田并州之事,观之其人既有仁心,也有手段。將来天下大治,还得靠这种人。故而现在棲身蔚州,真不是个坏选择!”
    薛孝通左右一想,现在白身归乡也难有作为,且朝堂上帝后的斗爭越发激烈,去洛阳趟浑水也不是好选择。又不能投南梁,也不想彻底投靠契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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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在既在尔朱荣摩下能为之提供庇护,又有一定独立性的乐起,短期內確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三郎,你干嘛又非得去洛阳?”
    王思政迟疑了片刻后还是说道:“还记得咱俩为何放弃员外散骑侍郎一职么,不就是因为看见洛阳朝堂波诡云譎,想要抽身至行伍事中避祸么。
    哎,这世道,连萧宝寅这种备受隆恩的也要造反,天下又有何处可避?
    正好从前我与乐图南谈论时事,他又在尔朱荣幕中参谋机要,听过彭城王等人多与尔朱荣沟通...”
    薛孝通打断对方,然后笑道:“所以三郎还是不甘心,想在洛阳城中浑水摸鱼一番?”
    彭城王,说的是元劭元子訥,乃孝文帝亲侄、有“姬旦之圣”之称的故彭城宣王元勰之子。
    元劭的弟弟元子攸是皇帝少年时的伴读,或者说,他们一家人都是铁桿帝党。
    实际上,自从皇帝对外沟通渠道被胡太后监视、掌控之后,一直是元劭代表洛阳高门、近支宗室与外地军阀谈条件。
    王思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龙泉宝剑递给薛孝通,请他转交给乐起。
    薛孝通知道此剑来歷,於是笑道:“三郎把此剑给我,是当作介绍信么?”
    “士达勿小看自己,更勿小看乐图南!他识才用人何须死物介绍?”
    王思政转向东南方,背对薛孝通等人说道:“请告诉他,王戡心在蔚州,身在洛阳为其扫洒,静候其南!”
    薛孝通却是双手一推,將龙泉剑又塞回王思政怀里:“三郎你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急。我怎么会放心你一人去龙潭虎穴?”
    “那也好,正好带士达兄见见真正的洛阳风貌。”
    一行人又往东行,直到过了柳楷老家南解县才分手告別。
    这是因为王思政故意不沿著黄河走大道,偏偏要绕著圈走险路,也就是先过虞坂横穿中条山,然后再过邵郡治所阳胡城,翻齐子岭、过軹关、入河內,再南渡孟津。
    只能说也许是王思政受酈道元之死的刺激,突然起了观山川地理形势的兴趣。对此,薛孝通无可无不可,便顺著好友的心意。
    至於酈家四人,他们本就打算去蔚州。而今洛阳城里全是酈道元的仇家,范阳老家也早已失陷。天下之大还只有蔚州城里有酈道元的学生卢柔、周宣,所以託身乐起自然是不错的选择。故而早在过南解县之后,就与薛、王二人分別。
    等二人再渡大河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后,转眼间孝昌四年的新年即將到来。
    他俩却没有著急进洛阳內城,而是在东阳门外的暉文里停下脚步。
    略一回忆思考后,王思政又带著薛孝通绕开里中各处大宅,来到一较小的宅院旁,又绕行数十步,三长两短地敲了敲该宅的后院偏门。
    后院偏门一般是僕人进出、生活物资搬运所走。薛孝通听王思政卖关子,说带他见什么真正的洛阳风貌觉得也是好笑。要知道,他来洛阳的时候,王思政还在蔚州同一帮禿驴打算盘呢。
    不过王思政不是隨意浪荡的性子,薛孝通更是宽容大度的,於是由著对方发疯。
    没一会,门开了一尺有余,门子从中伸出头来:“若要拜见我家主人,请走正门。”
    王思政拍了拍身上的浮尘,然后说了一通不知所谓的暗號:“郑公乘日至,道士投霞归,仆思政特来瞻仰中岳先生遗刻。”
    门子看了王思政一眼並未答话,而是將门缝开大了一些,於是王思政赶紧拉著薛孝通溜了进去。
    他口中的“中岳先生”,乃秘书监郑道昭,是今世有名的书法家。不过已经死了快十年了。
    王思政自然不是为了追思前人而来。
    实际上,已故的郑道昭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平东將军李延定的姐夫。
    李延寔又是何许人?
    这么说吧,李延寔出自正儿八经的陇西李氏。其父是孝文帝“太和改制”的首席谋臣、三长制和洛阳城的设计者李冲,其母出自荧阳郑氏,妻子是范阳卢氏。
    此外他还有姐妹六人,要么嫁给汉人世家、要么嫁给元魏皇室。比如五妹李稚妃,嫁给已故名臣崔光之子崔勖,四妹李媛华嫁给了已故彭城王元勰(ie)。
    再详细一点,元勰和李媛华有三个儿子,分別是元劭、元子攸、元子正。其女元季瑶又嫁给了表哥,即李延寔之子李或。
    个中姻亲关係,岂是盘根错节四个字能形容?
    前文有提,元子攸当过皇帝的伴读、元劭是皇帝对外联络的代表。
    故而皇帝通过彭城王一家,再通过陇西李氏,以姻亲血缘和世交故友等关係勾连了一大片洛中高门,和一帮半近不远的宗室。
    所以也就不难推断,郑道昭的故宅就是帝党秘密联络的重要据点。
    薛孝通想到此处忍不住发笑:
    暉文里並不算大,崔光、李延寔、李韶(延寔堂兄弟)、郑道昭的宅院都在这儿。真要想避人耳目,你们倒是选个远一点的地方啊。
    据点还在暉文里里头,和脱裤子放屁又有啥区別?得亏太后没把你们一网打尽!
    王思政二人跟著门子的脚步,先把坐骑安顿好,然后又在一处偏院里住下。
    因为门子刚刚对他说,主人去了他处,得明日才能回来。
    安顿下来之后,王思政才神秘兮兮地对薛孝通说道,门子所说的主人並不是郑家人。
    “嘖...”
    薛孝通隨意找了个地方躺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三郎,我可比你早来洛阳好几年吶。如何不知自从郑道昭死后,其子弟都不是能挑大樑的,怎么有资格在此主持局面。”
    王思政对好友的不满不以为意,关好窗户后说道士达兄不妨猜一猜,此间主人究竟为谁。
    薛孝通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还能是谁,李彧李子文唄。”
    薛孝通比王思政早来洛阳好几年,一直在集书省任职,而李或就当过他一段时间的上司。
    所谓集书省,原来叫散骑省,主掌规諫、不处理具体事务。平常多作为皇帝的骑从跟在身旁,即所谓的“貂璫插右、骑而散从”。
    说白了,就是一帮跟班。
    数年前李或就是正四品下的通直散骑常侍,而薛孝通等120名员外散骑侍郎正好归他管。
    而薛孝通对这位老上司有过精准地评价:
    典型的洛阳浪荡公子、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只知道成天结交游侠武夫和鸡鸣狗盗之徒。
    不过让薛孝通有点想不通的是,王思政来洛阳时,李或早已调走,这两人又是怎么搭上关係的?
    “论机谋智变,我不如君。论交游广泛,君不如我远甚。”仿佛看出好友的疑惑,王思政指了指自己说道:“而我王三郎,就是李子文(李彧)眼中的游侠武夫和鸡鸣狗盗之徒啊。”
    原来还“多亏了”乐起送给王思政的龙泉剑。
    由於此剑太过招眼,王思政才去集书省报到便吸引了一帮红眼病患者。
    於是他只好在某次同僚聚饮的时候,好好展示一把能扛鼎的牛力气和出色的剑术。
    然后他就被神通广大的李或给看上了。
    “三郎你也是好脾气,李子文这廝有眼无珠,真把你当成卖力气的游侠竟也不生气。”
    王思政摇了摇头,嘆道如何不气?不过他又不是卢柔那种自尊和自卑心极强的彆扭性格,先忍著唄。
    而王思政的耐心还是有回报的。在进入李彧的小圈子后,他就获得了一定的重视和机会。
    比如去年北海王元顥领兵西征之时,李彧就向其大力推荐过王思政任其行台参军。
    “北海又和他们..?”薛孝通正有疑问,话才说了一半就憋回肚子里,心想自己刚刚差点就说了蠢话。
    北海王元顥,同彭城王元劭一样,都是孝文帝的亲侄儿,此时所处的位置相当尷尬。
    先帝即位后重用近亲兄弟,也就是孝文帝的儿子们,没有元顥他们的份。而胡太后二度临朝后,大力提拔重用的又是威胁较小的远支宗室。
    俗话说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当官发財常常是一回事,故而別说近支宗室,现在就连元题、元劭等半近不远的都恨的牙痒痒。
    所以元劭的白手套李彧,同北海王元顥有交往自然不足为奇。
    也是在这帮人多方合力下,太后才鬆了口子,同意让元顥领兵西征。而李彧推荐王思政,也有派其作间的用意。
    王思政无奈笑道:“我嫌元顥太蠢、又不愿真为李或做鸡鸣狗盗之事,故而婉拒了对方。正好那时候士达兄为萧宝寅招揽,我便去了长安。哪里知道差点就和柳楷一样当了狼心狗肺的贼儿。”
    薛孝通也笑道真是时也命也,也许当初王思政去北海王幕府,此时已经去了河北。
    原来,元顥当初同萧宝寅一起西征,然后同时战败於涇州。元顥倒是比萧宝寅听话,乖乖地白身入洛请罪。
    当然,只要不公开造反或捲入深层次权力斗爭,北魏歷来对宗室都宽容的过分。所以元题自然比萧宝寅有底气得多。
    听说最近太后看其乖巧听话,打算派他去河北相州督战。
    “嘁,一丘之貉,利令智昏!”王思政不屑说道:“这就是我带士达兄来此地的用意,且稍待二日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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