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金身卜王
    王思政、薛孝通二人与尔朱世隆几乎是前后脚进入并州境內。
    然而王思政却没跟著进晋阳,而是拐了一个弯去了蔚州中都城找到了乐起。
    时值深冬,寒风凛冽,但乐起的心情却犹如火烧一般热烈:
    在蔚州蛰伏了好几年,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跳出樊笼的曙光已经不远了。
    当然,这本就是歷史进程的一部分。故而更让乐起高兴的是王思政还真的买一赠一,居然把薛孝通给拐了过来!
    在他眼里,此人甚至比好友王三郎还要有分量。
    这倒不是嫌弃王思政本事不足,而是薛孝通本人的才能和身份所至。
    原本时空中,尔朱荣掌控朝局后,任尔朱天光西征万侯丑奴,而薛孝通就是他的大行台郎中。
    自此薛孝通便和贺拔岳等武川人搭上了关係,更是和宇文泰称兄道弟,结成莫逆之交。
    高欢在韩陵山大战四胡,即尔朱兆、天光、仲远、世隆,一举消灭尔朱集团势力之后,便徵招贺拔岳为冀州刺史,试图將其调离关中。
    贺拔岳畏惧高欢的权势本欲答,正是薛孝通一力劝阻,並给了对方初步的战略规划。
    正所谓:“六郡良家之子,三辅礼义之人,逾幽、並之驍骑,胜汝、潁之奇士,皆系仰於公,效其智力。据华山以为城雉,因黄河而为池堑;退守不失封泥,进兵同於建水。乃欲束手受制於人,不亦鄙乎?”
    可以说,薛孝通乃是整个关陇集团的恩公。
    当然,好听的话谁都会说,而薛孝通出使洛阳后被高欢拘入晋阳,其才能也没有得到充分地体现。
    所以除此之外,乐起更看中的是他的出身家世。
    正如前文所言,薛、裴、柳、敬等河东大姓的处事原则是坚守自强、谨慎下注。可他们一旦决心下注某方,就一定会倾尽全力支持。
    故而就算偶尔下註失败,胜利者既会顾忌他们的反抗意志,但更会尊敬他们的骨气。
    毕竟,没有人看得上左右摇摆的狗腿子。
    比如在宇文泰高欢沙苑之战后,河东豪强坚定地站在了宇文泰一方,使得关中核心地区有了一大片缓衝地带,还能严重威胁了高欢大本营晋阳的安全。
    可以说河东豪强的归附,才是宇文泰沙苑之战的最大战果,使之一举扭转了被动挨打的战略局面,甚至反而在进攻上形成了极为有利的態势,为高氏政权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固然薛孝通本人的投靠说明不了什么,更不能代表河东大姓已向乐起投资。
    可这已经意味著一个良好的开端,意味著乐起已经悄悄地领先了其余北镇武人一步。
    要知道,纵观后三国歷史,谁能充分调动、融合併支配中原汉族大地主阶级的力量,谁就能笑到最后。
    “我还以为图南兄会大为震惊呢!”
    进了中都城后,王思政一边向乐起引见薛孝通,一边讲起了萧宝寅作乱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尤其是洛阳城近期的大变局。
    不过乐起倒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而薛孝通也颇为好奇,想听听乐起的看法,顺便观察一下未来僱主的本事。
    “人言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三郎和士达兄对洛阳公卿还有期望,故而身在局中看不破罢了。”
    乐起亲手分別给王思政和薛孝通倒了一杯淡酒,解释道这是去年丰收后拿出陈粮酿造的,可千万別嫌酒水寡淡。
    接著,乐起丝毫没有讳言:“我出身镇兵,又造过反,对朝中的肉食者的德行早就看透了。而这位卢子刚,可不像三郎一般能左右逢源,在洛阳时也看够了他们的白眼,故而更没有期待,所以倒是有点浅薄想法,请士达兄指正。”
    薛孝通听过卢柔这位临淮王口吃女婿的事跡,想来他和乐起一样,在枯坐蔚州的几年间早已议论谋划了不知多少次,於是拱手说道,请乐府君赐教。
    “赐教不敢当,”乐起鄙笑道:“无非是元劭想当皇帝,而洛中公卿也默许认可罢了!”
    啪...啪...
    “我还没说蜡丸一事,图南竟已经猜中了,果然厉害!”
    乐起向王思政眨了眨眼睛,他当然知道这是王思政有意在薛孝通面前吹捧抬高他,心想这朋友还真是够意思。
    那么自然不能辜负王思政一番好意,乐起接著说道:“於洛阳公卿而言,太后皇帝母子其实都是一丘之貉。想当年元叉乱政,不也是皇帝放出来的?而帝后之间反覆斗法波及公卿,也让他们起了换一个来试试的想法。
    “而近年来远支宗室和天子近亲,也就是孝文帝一系也斗得不亦乐乎。那么要让两边都能接受,就得挑一个不远不近的宗室出来才行。
    “於元劭而言,他是贤王元勰之子、孝文皇帝之侄,姻亲胶结遍布洛中。这几年又是皇帝的联络人,身边早已经聚拢其一大批想要乘龙元从功勋的人。
    “所以,元劭打算直接和车骑將军(尔朱荣)谈条件,也是自然之理。”
    薛孝通沉思片刻,决定直奔主题:“那么府君又打算如何做?”
    与此同时,晋阳城內。
    尔朱仲远正颇为怨念地看著自己的亲弟弟。
    只见尔朱世隆坐在了尔朱荣的身边,与一眾兄弟隔著老远,甚至把尔朱天光也挤到了一边。
    没法,谁让尔朱世隆的官位已经仅次於尔朱荣本人,人家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前將军!
    作为尔朱荣在洛阳的代理人,世隆备受各方的期待尊崇。现在太后想要拉拢尔朱荣,第一步就是给世隆加官进爵。
    而另一边,尔朱世隆確实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给尔朱荣带来的太原王、北道大行台的名號。
    要知道,北魏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过异姓王了。更別提总揽河北战事的权力,那更是尔朱集团名正言顺占据河北的权力和名號。
    君不见汉光武帝刘秀就是起家於河北,更別提五胡十六国时代的诸多政权。
    就算单看现在,虽然饱经战火,但河北诸州的人口至少占了北魏境內的一半o
    总之,尔朱世隆得意极了。
    “荣宗(尔朱世隆表字)辛苦了...天光,你去趟蔚州,把乐二郎叫来。”
    尔朱世隆沉浸於自得的感觉中,听著尔朱荣的安排一时间有点恍。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尔朱荣起身离开。
    前將军尔朱世隆完全摸不著头脑,这怎么突然扯到乐起头上了,但慑於尔朱荣的权威,只好赶紧起身跟上。
    直到他经过其兄尔朱仲远身边时,对方才悠悠说了一句:“老三到并州的一路上,竟然没有发现屁股后面跟著人么?”
    其实从薛孝通、王思政二人进入太原郡境內起,他们就被元天穆的探子发现了。
    所以显然,尔朱荣並不是真的要见乐起,而是迫切地希望从薛、王二人口中得到更多的消息。
    或者说,真正足够份量的条件。
    毕竟一个空头的王爵,又有什么稀奇?胡太后当家捨得给寺院布施数以亿万的財物,偏偏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尔朱荣。
    就算尔朱荣本人乐意,麾下大大小小的军头也不乐意!
    “主公若有疑虑,为什么不问问刘灵助呢?”
    第二天一早,乐起就隨著尔朱天光一起拜见了尔朱荣。面对尔朱荣的期待,乐起倒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从薛、王二人处得到的消息。
    结果尔朱荣反而犹豫起来。
    但乐起知道,他绝不是在犹豫该接受哪一方的条件,而是在思考该如何去谈判。
    从目前局势看,北魏宗室和洛阳公卿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你们母子二人闹得不可开交,那就一併滚蛋好了。
    但是说实话,尔朱荣从前设想过无数次,可当机会真的掉到头上来的时候,他还是会疑惑:
    难道满朝公卿真的那么蠢?难道真不担心自己带兵入洛之后掀了桌子?还是他们自认为还有后手,能压制住自己?
    若是一口答应了元劭的条件,会不会反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二郎说的也是,谁来做天子都是上天的旨意,正该叫刘灵助一卜!”
    见尔朱荣发话,刘灵助建议不妨为诸王铸造金像占卜,谁的金像成了,谁就是上天钟意的天子。
    很快,尔朱荣就和眾人敲定了铸像范围,即孝文帝元宏的所有男性后代,及其六个弟弟的后代。
    粗略算下来,去掉早死的、被杀的、已经投奔南梁的,竟然还有三十人之多。
    尔朱荣倒是大手一挥,等身金像铸造起来又贵又麻烦,但至少也得一尺来高吧。
    三十多人又如何?他的黄金足够多,而且等得起。
    刘灵助可不敢把尔朱荣的话当真,草草做完法事之后,便从府库中取来黄金,赶紧当著所有人的面,现场烧融铸像。
    一人高的金像难以成功,可一尺来高的就容易多了。
    不过再怎么的,这也是门技术活,而刘灵助偷偷抹汗水之余,又回味起刚刚尔朱荣和乐起的对话,不禁计上心来。
    尔朱荣表现出了难得的耐烦心,一直从早上等到了当天傍晚,而刘灵助也终於在尔朱荣耐心消失之前,將金水全部灌入了模子里面。
    现在只等尔朱荣敲开沙模,谁的金像成了,谁就是尔朱荣所希望的皇帝候选人。
    “不成!”
    “还是不成!”
    乐起见尔朱荣煞有介事地敲著沙模,又见一旁看似老神在在却又冷汗直冒的刘灵助,內心不禁一阵发笑。
    因为这堆金像的排列顺序极有意思,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第一个是孝文帝的第六子、汝南王元悦,也就是暗害酈道元之人。只见尔朱荣刚一落锤,金水便隨著沙模一起坍塌。
    接著是孝文帝的孙子们,如故京兆王元愉之子元宝炬、广平王元怀之子元修等九人。由於冷却的时间太短,依然不成。
    第二梯队则是孝文帝的弟弟们的后代。刘灵助按起长幼次序依次排列金像。
    比如元勰是老六,他的三个儿子,即元劭、元子攸、元子正就排在倒数第二排,也就比北海王元顥靠前一点。
    事情也基本按照刘灵助的预计发展,等轮到老五高阳王元雍家的老十的时候,金像已经基本定型。
    不过也许是尔朱荣敲沙模所用的力气大了一些,金像的头部还是被敲出一个凹陷。
    接下来便是元劭了。
    “天光,你来!”
    尔朱荣犹豫再三没有下手,绕著元劭金像走了两步之后乾脆將锤子扔给尔朱天光。
    尔朱天光忙不迭的接住,深吸一口气环顾一圈,最终將目光停留在刘灵助身上。
    在尔朱荣身边久了,他哪里猜不出对方的心思。
    故意大费周章铸造三十多个金像,不就是不愿意扶元劭上位么?
    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元劭已是而立之年,娶得是李或的堂姐,还有两个半大的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轻易操控的。
    而且別忘了,小皇帝元詡给出的条件可是立尔朱英娥为后。难道尔朱荣入洛之后,英娥就得出家为尼不成?
    刘灵助悄悄向尔朱天光点了点头,天光受此激励,终於吸入一口气,微微闭眼落锤。
    叮...
    尔朱天光才一用力,就听到一阵金属敲击振动之音,暗道一声不好。
    眾將听声音觉得有戏,纷纷上前观看。
    於是尔朱天光只好硬著头皮,盯著背后传来的冰冷目光,丟下锤子徒手將残余的沙模掰开。
    “主公...这算是成了吧?”
    尔朱天光捧著元劭的金像转身跪倒,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心中一阵暗骂:今后找到机会非要把刘灵助弄死不可。
    “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光听语气,就知道尔朱荣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尔朱天光咬著牙直打抖,颤巍巍地將金像捧过头顶递给尔朱荣。
    他已经绷紧了全身肌肉,准备迎接尔朱荣的脚踹。—一疼倒是可以忍,但是面子又丟大发了!
    “哎哟,烫!”
    尔朱天光掌心突然被热流一激,又不敢轻易丟手,只得赶紧將金像放在地上。
    只见刚刚还是凝固状態的金像,竟然从眼睛处流出一滴金泪,顺著金身缓缓下流!
    “废物!”
    尔朱荣的大脚如约而至,不过却没有落在尔朱天光身上,而是將元劭的金像踢到了一旁。
    隨后尔朱荣捡起地上的铁瓜锤,猛地砸向下一尊金像沙模的底座。沙模受此一击,簌簌地一片片瓦解震落,露出了里面的一片璀璨金光。
    “恭喜主公,成了!成了!”
    刘灵助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扑跪到尔朱荣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元子攸金像高举过头顶,言语中更是忍不住地颤抖激动。
    “呵,刘巫糊涂了不成,恭喜我作甚?”尔朱荣隨手將铁瓜锤扔到一边,然后朝著刘灵助摆了摆手。
    刘灵助不敢耽搁,更不敢將金像放下,而是继续高举著绕场走了一圈,眾人的目光也隨之转动:“今唯有长乐王金像作成,正应主公入洛扶保朝纲、拥护长乐王入继大统!”
    “好了好了,刘巫先退下吧。
    尔朱荣坐会原位,终於下定了决心,然后指著金像说道:“天光,你就代我入洛。带著这玩意好好和彭城王说道说道。呵,这几年苦了我家女郎独守空房,也终於能够了结了!”
    尔朱天光拱手答是,然后赶紧起身溜到了一边。
    他知道这並不是尔朱荣有多么关心女儿,而是在表达,要把天子的条件和洛阳公卿的条件合二为一:
    天子的老丈人,我是当定了。而且今后就得仿照汉代外戚大將军辅政之例,由我主持朝局。
    “既如此,荣宗(尔朱世隆),你就留下来好好陪你兄弟们过个好年。”
    当了一整天局外人的前將军尔朱世隆,闻言也同样下定了决心:
    既然尔朱荣选择同洛阳公卿合作,那么自己作为尔朱荣和胡太后之间的联络人,岂不是就失去了价值?
    而且从尔朱荣的安排来看,他也是这么想的。
    於是尔朱世隆深吸一口气,平生第一次反驳了堂兄的意见:“主公,末將以为不可!”
    “喔?”尔朱荣现在心情很好,难得允许尔朱世隆发表反对意见。
    “正是太后不放心主公,才给我加官进爵,还把我派回晋阳劳军。如果我留在此处,太后一定会疑虑戒备,定会让主公的大事平生波折。不如回去,还能迷惑后党...”
    尔朱荣笑了笑,嘉许道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没想到荣宗在洛阳历练一番,不仅胆子长大了,还懂得主动分忧。既然有心,那么就和天光一起去洛阳好了。
    接著,尔朱荣又安排起东面井陘口、北面的句注塞等一应防务,直到半夜才宣布散会。
    乐起隨著人流走出,望著地上散落一片的沙模碎屑和已经凝固了的金水,突然拉住了刘灵助:“刘师,今日之事怎么说?”
    刘灵助抬头看见是乐起,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多亏图南提前告知,果然被你说中了。仆不才,今后定有厚报!”
    “不不不...都是为主公尽力,刘师不必客套。”乐起朝还没开模的三尊金像抬了抬眉毛,然后说道:“在下只是好奇,刘师是如何做到的?”
    刘灵助略感为难,悄悄左右看了一眼,还是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然后一把塞进了乐起手里。
    乐起抬手一看,也是一个亮晶晶银白色的东西。好傢伙,竟然是一枚白锡做的腰带扣。
    “融金之时加入此物,稍加炭火就能融化,之后冷却地也快,不过加多了会让光泽偏淡。”
    乐起忍不住笑出声,这帮道士还真算得上科学界的先驱,比开化寺的光头有用多了!
    >

章节目录

北朝争雄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北朝争雄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