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元廷的用人之道
    这段时间,石山抓住正面挫败蒙元“百万大军”的威势,命各部人马出击,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但各条战线的进度並不一致。
    南线徽州府,可谓高歌猛进。
    汉国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拔山左卫都指挥使胡大海兵不血刃拿下治所歙县后,其部將费聚、陈通又趁势攻取了兵力空虚的黔县、祁门两地,並打通了自歙县西进攻打婺源州的咽喉要道。
    石山將求战心切的归义营调拨给胡大海,正是希望藉助这股锐气,赶在梅雨笼罩群山之前,一鼓作气,解决徽州府的战事,將这片层峦叠嶂彻底夯实为汉军西进饶州路的稳固基石。
    视线北移,江北的庐州、安丰两路,继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率部攻下英山县后,李武所部也攻陷了下蔡县,兵锋直指安丰路治所,也是整个淮西地区最难啃的硬骨头一寿春。
    寿春,最初是楚国最后都城,號称“淮西第一重镇”的古城,虽歷经千年风雨,其战略地位有所下降,城墙也一度遭元军毁坏。
    但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重修后的城墙不仅高厚远超寻常州府,马面、瓮城一应俱全,护城河引淝水而灌,宽阔如湖,也难以逾越。
    更关键的是,城旁拥有號称“天下第一塘”的芍陂屯垦区,能为守军提供持久的粮草支持。
    李武亲自抵近手顺侦察后,不得不承认一个无奈的现实:以汉军现有的攻城器械和技术,想要强行攻破此城,几无可能。
    纵使不惜代价蚁附登城,也必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惨胜,会极大损耗汉军宝贵的核心战力。
    他最终採纳了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看似保守的建议一放弃强攻,改为在寿春城外依託地形,构筑坚固的连营壁垒,实行长期围困。
    此策看似笨拙耗时,却是综合当前北线错综复杂的態势后,所能做出的最优解。
    一旦壁垒筑成,形成锁链,便可仅留部分善於防守的精锐与寿春守军长期对峙,持续以小股精锐部队骚扰,破坏其城外的春耕秋收,使其坐吃山空,內部生变。
    而汉军主力则可从容撤回濠州休整,保持战略机动性,以防备意外威胁。
    后勤上,依託淮河主干道及其支流水进行水运补给,效率远高於损耗巨大的漫长陆路转运,也不用担心长期围城,导致粮草不继。
    更重要的是,安丰路东、西两面的淮安路和汝阳府,张士诚和刘福通这段时间也接收了部分溃逃元军(脱脱所部),实力大涨,正展开反攻。
    元廷在江北的兵力捉襟见肘,正焦头烂额,根本无力增援寿春。这使得“困死”寿春成为了一个极具可行性的战略选择,虽然很慢,却非常稳。
    相较於寿春因城防体系完整,难以快速攻取,东线徐达所部在建德路治所建德城下被绊住脚步,主要原因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力严重不足所致。
    为確保后方杭州府和绍兴府等地稳定,同时必须分兵防范婺州路元军主力和庆元路方国珍这股墙头草的窥伺,徐达能投入到建德路前线的人马,被压缩到仅有一万二千余人。
    而建德城中,元军守军却高达两万六千之眾!
    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使得徐达根本无法对建德城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合围,只能选择重点进攻一二座城门,而守军则能通过其他方向,源源不断地获得来自水路的补给和兵员轮换,底气十足。
    元廷之所以在建德路不惜血本地重兵布防,皆因此地乃是其维繫整个浙中防线的命脉和锁钥。
    建德路地处金衢盆地东北边缘,境內群山环抱,易守难攻,更有新安江、兰溪江、
    溪江(后世叫衢江)三大水道纵横交错,构成了一个高效而强大的水运网络。
    通过这三条大江,元军能將徽州府、建德路、婺州路、衢州路紧密地联繫在一起,互为犄角,一路遭袭,诸路增援。
    而建德路本身,又凭藉新安江直通下游已落入汉军之手的杭州府,成了元军浙中防线楔入汉军势力范围的一颗钉子,也是屏障整个浙中的重要门户。
    可以说,守住建德路,就守住了婺州路,也就保住了元廷在浙中的大片疆土和反攻的希望。
    为此,新任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达识帖睦邇亲自坐镇婺州路治所金华县,几乎將行省衙门变成了建德路的后勤总部,通过发达的水系,將各地徵调的粮秣、军械和援兵,不断输往建德。
    徐达虽屡次设计诱敌,试图创造野战歼敌的机会,但守军之中亦有能人,深知野战爭锋非汉军对手,索性高掛免战牌,一心一意凭坚城、借水利,与徐达打起了最令人头疼的消耗战。
    但这种高度依赖水运的防御体系,固然能快速调动资源,其弱点也同样明显且致命一旦其中某个关键节点被外力强行突破,便会瞬间崩塌一片。
    这个徐达期盼已久的转折点,隨著毛贵率拔山右卫主力东进,一举攻陷新安江上游重镇淳安县的消息传到建德城,终於到来了。
    建德城中,苗军小营。
    “二郎!祸事了!淳安丟了!”
    苗军主將杨通贯正在他那略显简陋的营帐中,对著一幅描绘浙中山川地理的牛皮图凝神思索,其长兄杨通泰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慌。
    杨通贯缓缓抬起头,他年约三十,面容因常年风霜而显得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既有苗家汉子特有的彪悍与坚韧,又透著一股饱学之士才有的沉静与书卷气。
    其人並未因兄长的慌张而失措,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马扎,示意杨通泰坐下慢慢说。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自有高个子顶著。”
    杨通贯的声音平稳低沉,带著一种能让人焦躁心神安定下来的奇特力量,道:“仔细说,怎么回事?淳安具体情形如何?”
    “刚接到的消息,千真万確!汉军已经攻破了淳安县城!”
    杨通泰喘著粗气,语速极快,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
    “汉军若是顺新安江而下,最快两日半就能与城北的汉军合围建德!二郎,咱们不能再待在这里给元廷陪葬了,你得赶紧拿个主意!”
    杨通贯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地图边缘,沿著新安江的走向慢慢划过。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淳安失守,意味著建德城的西北门户洞开,汉军確实可以从水陆两路威胁建德侧后,甚至切断建德与婺州的部分联繫。
    但他並没有因此而恐慌,而是琢磨其中的利弊。
    其先祖乃是五代时期“飞山蛮”首领杨再思,家族数百年传承,树大根深,並不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其部不仅有大量脱產人口习练军阵,族中还请有士子,常年教核心子弟读书。
    杨通贯精骑射,通诗文,能统率包括长兄在內的本族子弟,靠的也是敏锐的政治头脑。
    而此刻城中的恐慌,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乐於见到的。
    “离开建德?”
    杨通贯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丝探究,道:“离开了建德,咱们这四千苗家儿郎能去哪里?这浙中山水,可不是咱们熟悉的武冈山林。”
    杨通泰自知才能有限,在心思深沉的二弟面前,向来是直来直去,懒得绕弯子:“婺州、衢州、处州(今丽水),哪路不能去?这大元气数已尽,瞎子都看得出来!
    咱们何必把全族身家性命都押在一条快要沉底的破船上?
    手中有兵,哪里不是出路?总比困死在这建德城里,等著汉军破城,玉石俱焚要强!”
    他见杨通贯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仿佛一潭吹不皱的深水,不由得更急了,声音也扬起了几分,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再说了,你是湖广行省义兵都副元师,咱们是客军!是外来户!湖广的官军早就缩回荆湖自保了,卜顏帖木儿也跑去了江州。
    凭什么要咱们苗家子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江浙,替元军守最前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通泰这番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於激起了涟漪,精准地戳中了杨通贯心中最敏感、也最痛楚的那根弦。
    杨家出自湖广行省武冈路赤水峒,是当地世代传承,能號令诸苗部的一方大土司。
    两年前,徐宋红巾军势大,攻克武昌,席捲江南,元廷主力深陷河南平乱泥沼,无力南顾,只得下詔鼓励各地豪强自募“义兵”平乱。
    其父杨正衡怀著光大门楣和更进一步的野心,率领族人子弟,自备粮餉军械,毅然出山,得元军万户陶梦禎保举,授了一个义兵千户的职衔。
    苗军悍勇,不惧生死,初战便助元军浴血夺回武昌路治所江夏,一战成名,震动湖广。
    杨正衡由此声名大振,被元廷授予潭州路同知。
    此后,其部多次执行攻坚任务,杨正衡逐渐积功升为湖广行省右丞,位高权重;其弟杨正仁授湖广都元帅副使,杨通贯也升任义兵副都元帅,杨家满门显赫,风头一时无两。
    在征战过程中,杨正衡看到了元廷的腐败无能,野心大涨,通过兼併其他豪强武装,招降徐宋降军等手段,將队伍急剧扩充至数万人。
    又因始终缺稳定的粮餉补给,而时有“借粮”(实为劫掠)之举,逐渐引起了元廷的猜忌。
    当年秋,元廷一纸调令,以升官进爵为诱饵,强令杨正衡、杨正仁率苗军主力南下,去平定当时被称为烟瘴之地的湖广行省南部(后世粤西地区)叛乱。
    那片土地,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气候湿热,语言不通,补给线漫长而脆弱————
    结果也毫无悬念,苗军主力孤军深入,因地形不熟、水土不服、后勤断绝等原因,陷入重围,全军覆没,杨正衡、杨正仁这两位杨家支柱皆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未能寻回。
    同年冬,尚未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的杨通贯,带著残余的四千苗军核心子弟,被迫隨湖广行省平章政事阿思兰顺江东下,攻打池州路。
    杨通贯所部屯驻於池州对岸的安庆路境內,数千张嘴要吃饭,导致本就粮草有限的安庆路雪上加霜,这引起了视安庆为自家地盘的淮南行省左丞余闕极大不满。
    余闕上书元帝,直言“苗蛮性野,目无王法,不当使”。
    元廷隨即下詔,强令苗军停止军事行动,並命余闕就地监视杨通贯所部,甚至授意其人“若苗军有暴於境者,即收杀之,勿需奏报!”
    余闕得了这把“尚方宝剑”,更不会与杨通贯客气,以整顿军纪为名,一口气捕杀苗军士卒十余人,悬首营门,以立威示警。
    彼时,父亲叔父新丧、消息刚传到军中的杨通贯势单力薄,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四周皆是虎视眈眈的元军。
    他心知这是元廷进一步的打压和清洗,却不敢硬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下这奇耻大辱,並竭力安抚悲愤欲绝的部下,告诫他们“小不忍则乱大谋”。
    此后,直到徐宋政权覆灭,杨通贯和他麾下的苗军,几乎全程“打酱油”,被元廷刻意边缘化,在猜忌与监视中艰难求生,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直到石山称王建国,江南震动,元廷仓促间无兵可用,才重新想起他们这支能征善战却又备受猜忌的“客军”,急忙调湖广、江西两行省兵马入江浙平乱。
    並为了激发苗军斗志,象徵性地解除了对杨通贯所部的严密监控,补发了一些军械和钱粮。
    但裂痕早已深种,信任荡然无存。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互相利用。杨通贯需要元廷提供的合法身份和喘息之机,元廷则需要苗军这把刀去抵挡汉军的兵锋。
    其部不论调到哪里,总有兵力占优的元军“友邻”部队在旁“协同作战”,实为监视防范。
    这种寄人篱下、动輒得咎的滋味,也只有杨通贯这等心机深沉、坚忍异常者才能忍受,並在暗中不断观察时局,等待著属於苗军、属於他杨通贯的翻身机会。
    杨通贯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看向情绪激动、眼眶泛红的兄长,沉声道”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咱们如履薄冰,不能因一时意气,行差踏错一步!”
    “二郎!”
    杨通泰见二弟还是这般隱忍克制,情急之下,声音带著哽咽和不解,道:“你————你难道忘了爹和叔父是怎么死的吗?!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
    杨通贯霍然抬头,自光锐利如鹰隼,直视杨通泰,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压抑:“我没忘!一刻都不敢忘!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仓促行事,莽撞衝动,那才是真正遂了元廷的心愿!
    我们要等,要等一个能让我咱们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安然脱身,甚至更进一步的万全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强行压下,知道不能再完全瞒著这位性情耿直的兄长了,道:“罢了,时机虽未完全成熟,但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大哥,你去把通智、通知、
    通郎他们几个叫来,就说我有关乎全族生死存亡的要事相商。”
    杨通泰先是一愣,看著二弟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隨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由阴转晴,兴奋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好!好!我就知道二郎你早有成算!我这就去!”
    说完,其人便转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急匆匆而又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出了大帐。
    看著兄长离去的背影,杨通贯缓缓坐回椅中,指尖用力揉著发胀的眉心,心中暗嘆:“时机啊时机!”
    此时並不是起事的最佳时机,但汉军大军將至,正如其兄长所说,再不想办法,就真要给元廷陪葬,不能再等。
    不多时,杨通泰带著族弟杨通智、杨通知、杨通郎三人返回。
    这三人皆是杨氏宗族中勇武过人,且忠心可靠的骨干子弟。大帐之內,烛火被拨得更加明亮,映照著五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杨通贯与四位兄弟屏退左右,密议良久,將当前危局、元廷猜忌、汉军势大以及心中筹划的“金蝉脱壳”兼“火中取栗”之策,细细道来,直至眾人皆明其意,定下了行动方略。
    隨后,杨通贯换上不起眼的便服,借著夜色掩护,悄然离开苗军小营,前往相熟的元军將领蒋英、肖玉、李才富等人的驻地。
    这些將领,或是与他同样心怀异志,对元廷前途失去信心的“客军”首领,或是浙中本地、早已对元廷统治不满,试图另谋出路的中下层军官,平日里早有暗中联络,彼此试探。
    在此城破在即、人心惶惶的关头,杨通贯稍加引导,极力夸大淳安失守带来的致命威胁,描绘汉军合围后的恐怖景象,並暗示唯有及时撤退保存实力,方能在这乱世中拥有立足之本。
    次日,建德城中流言更甚,恐慌如同失控的野火,在军中疯狂蔓延。
    “汉军十万先锋已至淳安”“徐达正在调集攻城重炮”“水路已断,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在营房、在街巷、在酒肆中飞速传递,折磨著每一个守军的神经。
    建德路达鲁花赤撒里不花平庸怯懦,被流言和部下的劝说嚇破了胆,终於在蒋英、李才富等人的极力鼓动和內心巨大恐惧的支配下,仓促做出了弃城撤退的决定。
    元军选在第三日天亮前,借著夜色掩护撤军,分出了前后序列,计划很好。
    但各部在混乱中仓皇集结,打开南城门后,就乱了套,前军还能勉强维持,中军沿兰溪江水陆並进,逐渐变成了狼狈逃窜,建制混乱,士气低迷,儼然一副大难临头的溃逃景象。
    混乱的撤退,註定演变成成一场灾难。
    汉军这几日虽未强攻城池,斥候却一直在严密监控元军动向。
    元军撤出城没多少时间,就被汉军斥候发现了其异动,飞马回报中军。
    徐达等待了这么久,岂能放过如此天赐良机?
    其人当机立断,亲率精锐兵马追击。
    一时间,兰溪江畔杀声震天,溃散的元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汉军冲得七零八落,斩首、俘虏竟达四千余眾,遗弃的军械輜重,沿路皆是,堵塞河道。
    撒里不花本处於中军,並乘船南下,却在逃亡途中,座舰不明原因倾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两万余元军彻底陷入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绝境。
    危急时刻,杨通贯与蒋英等人迅速行动起来,凭藉其苗军尚算完整的核心武力,逼退汉军追兵,並通过软硬兼施,沿途不断收拢、兼併散兵游勇,吞併小股队伍。
    凭藉此役的运作,其人不仅成功保全了自身,更是一跃成为拥兵万余,具有一定独立性实力派,再不是昔日那个可以任人隨意拿捏、呼来喝去的“苗蛮”副元帅。
    隨即,杨通贯率部退入兰溪州城中,並强行解除守军武装,他手中终於有了一定的筹码。
    徐达见再难扩大战果,便回师接管了已成空城的建德,隨即分遣诸將,攻取建德路剩余的遂安、寿昌、分水三县。
    战报传至江寧,石山趁机组织了这次新编部队检阅,並分別安排了三个“散镇”的去向:除了松罗驛部归义营:康茂才部前往东线,归徐达调遣:薛显所部则前往西线,归常遇春调遣。
    ps:杨通贯作乱剧情原本计划一句话带过,但展开后却发现不能將这个歷史上与徐寿辉、朱元璋、张士诚三大势力都交过手,且皆有大胜的人物写得太简单,相关背景故事必须交待到位。
    还是时间太仓促,导致本章剧情有些彆扭,请见谅!等明天有时间了,再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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