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知难而进
    “展品”。
    这个冰冷且物化的词语將林介面临的处境,拉回了残酷且现实的层面。
    在当前埃及本土里世界势力的眼中,林介已经变成了一件行走的会呼吸的,源自古王国时期的活体圣遗物。
    任何圣遗物的归宿都只有一个,就是被供奉在神殿的祭坛上,永世不得离开。
    “这绝对不行!”伊桑的態度坚决,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潮红,“这肯定不是一场会晤那么简单,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
    “我们必须立刻联繫日內瓦总部,请求亨德森爵士取消行动限制並动用外交豁免权,强行將林从埃及带走,一刻都不能多留!”
    然而面对伊桑激烈的反应,林介本人却表现得很平静。
    林介只是抬起右手,看著手背上那个既是诅咒也是守护、更是麻烦来源的图腾,然后他摇了摇头。
    “暂时不能走。”
    林介示意伊桑不要激动。
    “伊桑,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荷鲁斯王庭在埃及的势力有多么庞大,尤其是在上埃及地区。”
    “他们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这片土地的各个层面,无论是底层的苦力,神殿的祭司还是总督府的高官,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
    “结合我们在塞拉匹雍墓穴的行为,如果我们现在选择离开,他们完全可以借题发挥,將我们打为破坏他们神圣法老陵墓的盗墓贼”。”
    “到时候哪怕有协会在,恐怕也没那么好摆平。”
    林介的话剖开了眾人未曾考虑过的困局。
    他接著说出了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理由。
    “而且————”林介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荷鲁斯王庭作为这片土地最古老的守护者之一,他们对古埃及uma的研究与理解一定远超我们i.a.r.c.甚至远超皮特里教授。”
    “所以对於我们而言这虽然有风险,但同时它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一个能够近距离地从这个活了数千年的组织口中,去探寻我体內这头史前巨兽的好机会!”
    “我必须去。”林介的语气变得非常坚定,“为了我自己的未来,你们可以不用一起陪同,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林介现在最优的选择就是迎难而上。
    “我同意林介的看法。”一直沉默的威廉终於开口。
    他的脸上没有畏惧,“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去面对它。卢克索的圣殿总好过整个埃及的沙漠。”
    经过一场短暂且气氛凝重的討论,铁三角与伊桑做出了一个正確但又危险的决定,即接受荷鲁斯王庭那封带有“鸿门宴”意味的邀请。
    半小时后,一场直接连接日內瓦的紧急远程会议正式召开。
    林介客观匯报了荷鲁斯王庭的邀请与伊桑对其危险性的分析,以及自己的想法。
    通讯阵列的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林,”许久之后,亨德森爵的声音响起,“你的个人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林介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烙印著图腾的右手,將其对准用於採集影像的“观察水晶”。
    “————批准我的“外出申请”。”
    “爵士先生,您应该明白將一个未知且活性並具高度排他性的污染源,长期禁在人口稠密的城市地下是何等危险又愚蠢的事情。”
    “这个烙印它不是可以被静置的收容物,而是一个需要被平衡甚至被满足的共生体。”
    “而荷鲁斯王庭与他们守护的那些源自古埃及第一王朝的秘密,很可能就隱藏著我们需要的那把关键钥匙!”
    “所以,”林介握紧右拳,“与其在这里被动等待最坏的结果,我更倾向於主动出击,为自己也为协会寻找最好的可能。”
    “我请求总部立刻取消对我本人的一切行动限制。”
    “正式批准我们此次前往卢克索的外交与学术考察行动!”
    这番带有自信与担当,甚至有些强硬意味的“申请”,让整个通讯频道再次陷入了长久死寂。
    最终。
    “你的胆子比我想像中还要大,林介。”
    亨德森爵士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
    “申请批准。”
    “但记住你的身份,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更是协会带著未知风险的机密。”
    “开罗所有分部会为你们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而你————祝你好运。”
    就这样,林介得到了总部的正式授权。
    在与不舍的老阿卜杜勒进行了一次简单的任务交接与情报同步的第四天后,他们一行四人登上开罗码头的“克利奥帕特拉女王號”,这艘豪华蒸汽游轮將沿尼罗河南下,带他们前往被称为“瓦塞特”的古老圣城卢克索。
    “克利奥帕特拉女王號”是当时尼罗河航线上顶级的豪华游轮。
    洁白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宽敞的柚木甲板擦拭得很乾净,船舷两侧的巨大明轮由蒸汽驱动,搅动著浑浊的河水,姿態优雅又有力量感。
    船上有法式豪华餐厅和英式雪茄吧,还有一个由管弦乐队伴奏的小舞池。
    空气中飘散著属於上流社会的慵懒气息。
    然而对於林介一行人来说,这艘奢华享乐的“移动宫殿”,更是一座正驶向断头台的华丽囚车。
    游轮上的气氛和他们之前乘坐“东方快车”时的感觉很不一样。
    那一次他们的敌人明確,是隱藏在暗处的uma与敌对组织。
    他们虽然紧张,但內心作为猎人的斗志很高。
    而这一次他们的敌人不再是具体的怪物或组织。
    而是一种模糊且无解的困境。
    其一来自林介自身內部,是那个隨时可能爆发,充满未知变数的“共生诅咒”。
    其二是一场包含试探与谎言的外交会面,背后还有看不见的政治与信仰博弈。
    在这种双重压力的影响下,团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
    伊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反覆擦拭著他那对【晨星】与【暮星】,眼中流露出对即將到来的谈判的忧虑。
    威廉则保持著军人作风每天准时在甲板上训练,他似乎是想用纯粹的肉体力量,来对抗那即將到来的风暴。
    而林介从登船的第一刻起,他便將自己关进了那间豪华单人套房,一个拥有独立盟洗室和观景阳台的房间。
    他正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自我认知”实验,这场实验由远在数千公里外的皮特里教授通过加密电报进行远程指导。
    他要赶在抵达卢克索之前,在那群有“回收”欲望的原教旨主义者见到他之前,尝试去主动理解、沟通並安抚自己右手手背上的白禿鷲烙印。
    实验在一个拉上所有窗帘且安静黑暗房间內正式开始。
    林介盘腿静坐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排出所有杂念,调动起自己凝练的意志。
    第一次尝试:对抗。
    这是林介作为崇尚科学理性的现代人,也是作为习惯用战斗解决问题的i.a.r.c.猎人,一种本能且直接的反应。
    林介首先尝试用他带有“控制欲”的意志力,向盘踞在他手背上的“神性领土”发起强硬的“主权宣示”。
    他试图用自己的个人意志,去强行压制烙印中那股古老的灵性力量。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想像中的臣服,而是一次剧烈的反噬。
    那个本是“守护”的烙印,似乎被他带有攻击性的意志激怒了,一下子爆发出灼热能量。
    “呃啊啊啊!”
    林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燃烧的蒸汽熔炉。
    一股灼热的剧痛从他的手背蔓延至整个肩膀,那感觉像是要將他的骨骼烧成灰烬。
    他那件高级棉麻衬衫的袖子,在这股高温下自燃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立刻切断了与烙印的精神连结,並用床头水壶里的水淋在自己手臂上。
    恐怕他这条手臂此刻已经被他自己的“守护神”烧焦了。
    剧痛持续了半个小时才退去。
    而林介无力地躺在地板上,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脸上写满了后怕与领悟。
    他以一种惨痛且直接的方式,领悟了皮特里教授在电报最后用潦草字跡写下的那句”
    医嘱”。
    “记住,孩子。不要试图去对抗一位古老生物,哪怕她只是一个沉睡的印记。因为,凡人永远无法战胜神明”。”
    “你唯一能做的是去引导她。”
    第二次尝试:引导。
    在经歷数小时的恢復与反思后,林介鼓起勇气,开始了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尝试。
    这一次他不再將那个烙印视为一个需要被征服的敌人,或是一个需要被压制的诅咒。
    他开始尝试將其想像成自己身体的一个新器官,虽然陌生但与自己血脉相连。
    他放弃了所有带著攻击性,控制欲与征服欲的个人意志。
    他不再去试图压制它,也不再去试图分析它。
    他只是温柔地接纳它。
    那一刻,奇蹟发生了。
    那枚带著攻击性与排他性,不容普通人触碰的烙印,在感受到林介接纳的意志后平息下来。
    它的反应像是遇到了同类的幼兽,开始与林介那股来自凡人的微弱灵性力量,產生了一种温暖共鸣。
    林介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
    就在他准备趁热打铁抓住这丝共鸣,去进一步探索烙印深处的秘密时。
    “呜——呜——!”
    属於蒸汽游轮的汽笛声划破了尼罗河上空寧静的午后,声音传入了他所在的豪华套房。
    林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卢克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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