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津门东南角。
    这里勉强算老城区范围,实则是津门最脏乱的贫民窟与棚户区。
    土路泥泞不堪,垃圾遍地,挤满了衣衫襤褸的流民,低矮的土房、破旧的棚子挤挤挨挨,空气中飘著一股混杂著尘土与劣质粮食的味道。
    小梁山的据点,就藏在这里。
    说是据点,不过是“小麒麟”卢俊的家。
    一个稍大些的院子,夯土院墙,木门破旧,在连片的棚子堆里,已然算是体面。
    此时屋內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卢俊坐在正中的矮凳上,面前两个青年垂手站立,神色慌张。
    听完两人的稟报,卢俊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惊色,沉声道:“嘶——那人真能捏瓷成沙?不是碎成碎片?你们没看错?”
    左侧青年连忙点头,语气篤定:“大哥,绝没看错!不只是一盏茶杯,好几盏,也绝非戏法,那杯子方才还用来喝水,下一刻到他手里,就化作细沙了,风一吹就散!”
    卢俊生得十分英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气质却半点不像棚户区的流民,反倒透著几分沉稳锐利。
    他的小梁山,没有什么“小呼保义”。
    只以他“小麒麟”为尊,手下不过十几號兄弟,大多是孤儿,靠著帮人跑腿、看场子餬口,算不上什么大势力。
    “秦明呢?”卢俊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秦哥跟那人去了暗市,说要找阴面刘的麻烦。”
    右侧青年嘆了口气,满脸担忧,“唉,估计凶多吉少。咱们兄弟这次栽了,本以为是个肥羊,讹一笔钱,就够给小九看病了。”
    两人话音刚落,屋內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咳咳咳”
    声音细细的,带著刻意的压抑,分明是个女孩的声音。
    卢俊缓缓点头,沉默不语,目光扫向里屋的门帘,眼底的凝重渐渐化作决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真有捏瓷成沙的本事,谁死谁活,还不好说。”
    功夫练到他这个地步,已然摸到了暗劲的门坎。
    隱约知晓“捏瓷成沙”的含金量。
    绝非普通高手能做到,在他的印象里,整个津门,或许只有那两位能做到。
    当然,他只能猜测。
    阴面刘背后有洋人,洋枪队的威力,他不用猜测,很多人都见过。
    “咳咳咳——!”
    这次的咳嗽声没能压住,变得剧烈起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髮紧。
    卢俊立刻起身,快步掀开门帘,走进了里屋。
    “小九,又咳醒了?发烧没?”
    土炕上,趴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面色苍白,嘴唇乾裂,正捂著嘴剧烈乾咳。
    卢俊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感受到温度正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去给你煎药。”他说著,便要转身。
    小九连忙抬起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哥,別煎了,太苦,俺不想喝。”
    卢俊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了几分:“睡吧,睡著了就不咳了,过几天,哥带你去医馆。”
    小九懵懂点头,小脸上还掛著做噩梦留下的泪痕,转念一想,又连忙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
    “哥,俺不去洋人的医馆,俺怕。”
    听到这话,卢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狠厉,隨即又压了下去,揉了揉她的头:“放心,咱不去洋人的医馆,去老林医馆。”
    老林医馆是津门最好的中医馆。
    没別的毛病,就是贵。
    “嘭——!”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震动,像是有人重重撞在了院门上。
    卢俊眼神一凛,身形瞬间窜了出去,动作轻盈如灵猿,看清门口的人影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
    “明子,你没事?”
    门口的秦明浑身是土,衣衫破烂,嘴角还沾著血跡,正扶著院墙大口喘气。
    两个青年连忙快步衝过去,將他扶起来,带进了屋內。
    秦明喝了满满一缸子凉水,才勉强缓过劲来,声音沙哑:“俊哥,坏事了,这次我惹大祸了。”
    卢俊递给他一块乾粮,语气平静:“我知道,他俩都跟我说了,你没事就好。”
    秦明疯狂摇头,脸上满是悔恨:“俊哥,你不知道那凶人的厉害!黑白当铺被他毁了,阎九半条命都没了,阴面刘估计正带著人往那边赶呢。”
    “他把阴面刘得罪死了,我也露了面,咱们小梁山,肯定要跟著遭殃。”
    “唉,这次的祸,太大了。”
    秦明几句话说完,卢俊陷入了沉默,一旁的两个青年也满脸担忧,手足无措。
    津门没人不知道阴面刘的名头。
    他相比於卫北漕帮、青义堂,势力確实弱了几分,但赚钱的本事却远超两者。
    灰门买卖,自古就比卖力气、拼刀枪的行当赚钱得多。
    如今这乱世,有钱能使鬼推磨,阴面刘手里握著银子,又勾结著洋人,真要铁了心报復,他们这十几號兄弟,根本不够看。
    “別慌!”
    卢俊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秦明和两个青年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详细说说,他怎么打的阎九?阎九的八极拳练得扎实,不是普通货色。”卢俊问道。
    秦明点点头,努力回忆著当时的场景,脸上还有几分尷尬:“说实话,我看不懂他的招式。”
    “阎九在他手上,只走了两招。”
    “阎九使出全力,扎稳八极架子,膝肘齐出,势大力沉,可到了他手里,却轻如无物。他好像就隨手一拂、一粘、一甩,阎九就跟个破麻袋似的飞了出去。”
    “最后那招,差点把阎九打死的,我看懂了——撑掌,平推。就那么轻轻一推,半间屋子的木器和墙体,都被阎九的身体撞碎了。”
    秦明怕说不明白,还笨拙地站起身,照猫画虎地演示了一遍那招平推的动作,身形僵硬,却也能看出几分大概。
    卢俊一眼就看懂了,眉头皱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
    “撑掌”,不是什么绝招,形意、八卦、太极、八极,几乎都有这招,很寻常。
    但普通的“撑掌”,绝没有这般威力.
    “俊哥,我明天去衙门自首,给自己安几个罪名,死在狱里,也不会连累你和小九。”秦明咬著牙,语气决绝。
    “滚蛋!”
    卢俊厉声呵斥,“你死在狱里,阴面刘该针对咱们,还是会针对咱们,纯属白死。”
    他怒视著秦明,犹豫片刻,又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何况,阴面刘未必能撑过这一关。”
    “你们看好小九,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说完,不管秦明三人的阻拦,卢俊径直走到院子一侧,脚下轻轻一点院墙,身形便翻了出去,动作敏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他穿过一条条低矮的民房巷子,路边的土房塌了不少,断墙残垣遍地。
    有的人家连土房都没有,只用几根木棍、一张破席,搭了个棚子遮风挡雨。
    一路疾行,最终钻入了一个偏僻的小院。
    刚进院子,卢俊便主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徐奶奶,我是小卢,有件事想请教您。”
    这小院不过两三丈见方,夜里漆黑一片,杂物堆积,卢俊不敢隨意乱动。
    屋內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盏小油灯,笑道:
    “小俊哥,是你啊。姑奶奶说让你进来,你跟著我走。”
    这小姑娘名叫徐晓霞,是院子主人的侄孙女。
    卢俊点点头,紧隨其后,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不敢踏错。
    屋內这位,曾经也是名动天下的高手,后来受了暗算,才隱退下来。
    藏在这棚户区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大高手即便年纪大了,功夫会下滑,受了伤会损根基,可到底还剩几成本事,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愿意去试。
    所以这十几年来,各方势力都给她几分面子,没人敢主动招惹。
    卢俊也是几年前,偶然救下了被地痞欺负的徐晓霞。
    才有幸认识这位高人,偶尔能得到几句指点。
    走进堂屋,屋內光线昏暗,正中摆著一张供桌。
    上面点著三炷香,烟气裊裊,却没有任何祭品,只供奉著一个牌位——牌位上乾乾净净,没有刻任何名字。
    卢俊垂著眼,不敢乱看,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徐晓霞放下油灯,道:“姑奶奶躺下歇息了,不见人,你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卢俊点点头,没有废话,简洁明了地將秦明遇到陈湛、阎九被打、阴面刘要报復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重点提了陈湛捏瓷成沙、轻鬆击败阎九的细节。
    话音刚落,屋內便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听不出苍老:
    “你想问,这人的功夫到底多高?”
    “没错。”
    卢俊连忙应声,“阴面刘若是能对付得了这人,腾出手来,必定会针对我们,我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活路。”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那道轻柔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篤定:“捏瓷成沙,劲意凝而不发,收发自如。那阴面刘,死定了。”
    听到这句话,卢俊紧绷的肩膀瞬间放鬆下来,脸上绽开一抹久违的笑容,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
    “多谢徐奶奶指点,大恩不言谢。”
    他起身就要走,屋內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此人叫什么名字?”
    卢俊摇摇头:“不清楚,听秦明说,他好像自称姓陈。”
    “嗯?”
    屋內传来一声轻微的疑惑,隨即又道:“真姓陈?如果有机会,打探一下他的全名。若是能打探到,奶奶便传你一手真功夫,助你突破暗劲。”
    屋內的声音多了一丝异样,卢俊却没听出来。
    他此刻满心都是兴奋,突破暗劲,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好!小子一定尽力打探!”
    他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堂屋,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
    屋內的烛火正好摇曳,映在牌位上,依旧没有任何字跡,只是牌位上没有字,却好像刻著一道蜿蜒曲折的纹路。
    像是蛇,又像是龙,模糊不清。
    卢俊不敢凑近细看,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小院,往自己家的方向奔去。
    徐奶奶说阴面刘死定了,那阴面刘就必定活不成。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给小十、小十一,还有那些被阴面刘、洋人害死的兄弟报仇的机会。
    返回家中,秦明三人正焦急地等著他,见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他这一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卢俊摆摆手,沉声道:“明子,跟我走,去黑白当铺。你们两个,看好家,守好小九,不准乱跑。”
    秦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
    不多时,两人身影一闪,再次翻出院墙,快速朝著南市的方向奔去。
    一进南市,两人便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这都已经是后半夜,天快要亮了。
    南市平时这个时辰,早就人去楼空,可今天却异常热闹,路边站满了人,低声议论著什么,神色各异。
    两人不用想也知道,这热闹必定是黑白当铺那边引起来的。
    压低身形,快步往里面走,儘量不引人注目。
    走到黑白当铺门口,外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个个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当铺门口,数十个身穿黑衣的刀斧手,手持刀斧,面色冷峻,已经將整个当铺围得水泄不通。
    卢俊拉著秦明,悄悄绕到旁边的酒楼,脚下发力,纵身一跃,便跳上了房顶。
    找了个隱蔽的角落蹲下,目光紧紧盯著当铺门口。
    就在这时,当铺內传来一阵动静。
    两人凝神望去,正好看到屋內的场景。
    陈湛端坐椅上,面对十个黑衣刀手的围攻,神色淡然,閒庭信步间,步法灵动如八卦,双手起落如闪电,手刀精准劈在刀手手腕,不过呼吸之间,十个刀手便纷纷倒地,兵器散落一地。
    紧接著,两大金刚一招都没撑住,两人也没看清,只听一声惨叫。
    后续阴面刘趁著混乱,转身就往门外逃,却被陈湛身形一晃追上,单手按在喉咙上,轻轻一发力,便將他硬生生按回了屋內。
    片刻后,当铺內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墙体簌簌掉灰。
    就在两人心惊不已时,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当铺內传来,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看戏的也进来吧,说的就是你们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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