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医收起梅花针,用乾净的布条仔细缝合好阴面刘的伤口,再涂抹上黑漆漆的药膏。
    最后用绷带层层缠紧,动作利落嫻熟。
    药膏触碰到伤口,阴面刘疼得混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鬢髮,却依旧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治疗完毕。
    陈湛起身,弯腰一把拎起阴面刘的后领,如同拎著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阴面刘浑身酸软,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脑袋耷拉著,眼神空洞,任由他拎著,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两人出了医馆,陈湛拎著阴面刘,径直往四门客栈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街面上渐渐有了行人,看到陈湛手里拎著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阴面刘,个个嚇得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多看一眼。
    路边的人力车夫,哪怕生意再淡,也没人敢上前招揽,个个低著头,假装忙碌。
    陈湛心中清楚,这不是车夫们胆小,是四门车帮肯定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拉他,生怕被牵连。
    一路前行,没遇到任何阻拦,不多时,便走到了四门客栈门口。
    客栈的伙计们看到陈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没人敢上前拦他。
    陈湛订了十天的房间,没说退房,没人有胆子赶他走。
    在伙计们惊恐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敬畏的注视下,陈湛拎著阴面刘,一步步走上楼梯,径直回了三楼的房间,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
    这一闭门,便是三天。
    三天之內,陈湛一次都没有出过房间,只让人送了几次餐食。
    送食的伙计战战兢兢,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开,连抬头多看一眼房间內的动静都不敢,更別提偷听了。
    整个津门,没人知道阴面刘的死活,也没人敢上门打探。
    陈湛这尊大佛闭门不出,却依旧威慑著整个津门武林,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这三天里,津门武林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势力格局彻底改写。
    原本,津门最大的两大势力,当属卫北漕帮和青义堂,次之便是阴面刘的裕昌栈,掌控著津门大半的灰门买卖。
    如今,裕昌栈倒了,阴面刘生死未卜,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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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俊这个出身棚户区的泥腿子,一跃而上,踩著阴面刘的尸骨,走上了津门的台面,成了掌控著七八间铺子、手握实权的大掌柜。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接手裕昌栈的过程,居然没有遇到什么大人物找麻烦。
    当日黑白当铺的一战,持续了许久,津门各大势力都派了人来观望,不少人亲眼目睹了陈湛出手。
    阴面刘手下最能打的三大金刚,连一招都走不过。
    各方势力都清楚,陈湛这条猛龙,是铁了心要强行过江,没人愿意做第一个出头鸟,主动去招惹这位神秘高手。
    他们按兵不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等洋人。
    谁都知道,阴面刘和洋人勾结极深,常年帮洋人做事,如今他落难,洋人的火枪队,会不会出手报復?
    洋枪队的威力太过恐怖,没人想亲身体验。
    都想等著看洋人和陈湛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至於那些不入流的小嘍囉,那些阴面刘留下的散兵游勇,根本不用陈湛出手,卢俊自己就能收拾。
    前日,几个阴面刘的旧部,不甘心地盘被夺,带著刀斧找上门来,想要夺回赌场的控制权。
    卢俊没废话,身形一晃,形意猴形尽显,脚步灵动如猿,手掌如爪,精准锁住一人手腕,劲意一吐,便將那人的手腕捏断。
    其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卢俊不慌不忙,猴形窜步,避开眾人的刀斧,反手一掌,拍在一人胸口,劲透体而出,那人当场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功夫,几个小嘍囉便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囂张。
    凭藉著这身形意拳的功夫,还有陈湛背后的威慑,卢俊没遇到多少阻力,便稳稳掌控了阴面刘手下的所有铺面。
    之后,他又收拢了不少阴面刘留下的得力手下,还有棚户区那些敢打敢拼、无依无靠的小青年。
    小梁山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津门一方不弱的势力,没人再敢把他们当成不起眼的泥腿子。
    从昨日开始,卢俊每天都会亲自来四门客栈,给陈湛匯报铺面的情况。
    没人知道他们在房间里说了什么。
    今日,也不例外。
    房间內的交谈,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隨后,卢俊轻轻推开房门,退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脚步沉稳地往楼下走去。
    楼下的大堂里,站著十几个人,有四门车帮的伙计,也有几个不明身份的汉子,看到卢俊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紧紧注视著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畏。
    卢俊顺著楼梯往下走,目光扫过眾人,都是普通汉子。
    唯有一个老汉,格外显眼。
    那老汉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不高,却腿粗腰稳,站在那里,如同扎了根的青松,周身透著一股沉稳的气场。
    他面色蜡黄,眼角布满皱纹,手掌却异常粗糙,指关节突出,一看便是常年练拳、干惯了力气活的人。
    此时,老汉正抬脚,缓缓登上楼梯,与往下走的卢俊撞了个正著。
    卢俊一眼就认出了他。
    张老脚,四门车帮的掌舵,人称“铁脚蹬”。
    最擅弹腿,功夫扎实,是津门有名的暗劲高手。
    张老脚早年只是个普通的人力车夫,机缘巧合之下,跟著一位退休的武馆老师傅学了一套基础弹腿,后来被老师傅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潜心学艺五年。
    出山之后,他便已是暗劲高手,弹腿练得炉火纯青,洪拳也颇有造诣。
    凭著一身硬功夫,虎口夺食,一步步打下了四门车帮的基业,收服了津门所有的人力车夫,本事绝非浪得虚名。
    卢俊和张老脚,从未正面见过,但彼此都知晓对方的名头。
    卢俊是新晋的青年高手,背后有陈湛这位大佛撑腰,崛起速度惊人。
    张老脚则是津门的老牌高手,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卢俊早年在棚户区討生活时,也曾远远见过他几面。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同时抱拳一礼。
    隨后,两人错身而过。
    卢俊径直走出客栈,没管张老脚要干什么。
    有陈湛这位大能镇著,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张老脚看著卢俊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隨即收回目光,继续往三楼走去,脚步放缓,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走到陈湛的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却格外清晰。
    没等房间內传来回应,张老脚便主动开口,语气恭敬:“陈先生,在下四门车帮掌舵张老脚,求见。”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陈湛坐在桌旁,手里拿著一张纸,细细看著。
    桌子上,堆放著一堆文字资料,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图案、路线图,甚至还有几处洋教堂的地址標记。
    “张掌舵进来吧。”陈湛抬了抬眼,语气平淡。
    张老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被墙角的阴面刘吸引住了。
    阴面刘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不知死活。
    別人不知道阴面刘自身的功夫,张老脚却恰好知晓。
    十年前,他曾与阴面刘交过手,阴面刘的剑术颇为不俗,招式凌厉,他若是不拿兵刃,根本不是对手。
    如今,这位当年能与他抗衡的高手,却如同死狗一般,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张老脚心中一凛,对陈湛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坐吧。”陈湛指了指桌旁的凳子。
    张老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紧紧盯著自己的脚尖,不敢往桌上的资料多看一眼。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扫到了那些图案和路线图,尤其是看到洋教堂和租界区的標记时,他心头猛地一缩,嚇得心惊肉跳,连忙强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指尖微微发颤。
    “张掌舵有事吗?”
    陈湛放下手中的纸,抬眼看向他,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张老脚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语气带著几分为难:
    “额,陈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先生能成全。”
    “说。”
    张老脚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放在桌上,银元宝通体发亮,最少也有十两重。
    “陈先生,您在小店订了十天房间,房费咱们十倍退还,只求先生能换个地方落脚.小店实在承受不住各方的刁难,再这样下去,四门车帮的兄弟们,恐怕都要没饭吃了。”
    陈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元宝,轻轻摇了摇头:“恐怕不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如今也是过街老鼠,津门境內,恐怕没有另一间客栈,敢接收我。”
    张老脚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涩:“陈先生非要拉我们四门车帮下水吗?咱们四门车帮的兄弟们,都是靠拉脚、做苦力活谋生,只想安安稳稳赚钱养家,不想参与这天大的祸事.”
    显然,张老脚是个有见识的人。
    四门车帮的兄弟们,常年在街面上奔波,消息灵通,他大概已经猜出来,陈湛是什么人了。
    不剃髮、不留辫,行事张扬,出手狠辣,桌上还放著洋人的资料、路线图,还有教会的地址
    除了那些敢跟洋人作对的义和拳,还能是谁?
    早在十几年前,义和拳便在津门闹过几场,声势浩大,专门与洋人作对。
    虽然最终被洋人和清兵联手杀散,死了不知凡几。
    但烽火未灭,野草吹又生,这十几年来,义和拳在燕赵大地之上,声势比往昔更盛。
    义和拳做的,全是杀头的买卖,一旦牵连其中,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张老脚一想到这里,手就忍不住发抖,满心都是恐惧。
    他不怕自己死,可他身后,还有四门车帮上百號兄弟,还有一家人。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天津教案过去才多久?”
    陈湛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算了,不与你说这个,这样吧,还有六天,房费到期,我自会离开。”
    “这期间,若是有什么人来找麻烦,你不用拦著,让他们上来就好。”
    “打坏了东西,我来赔。”
    陈湛不肯走,倒也不只是想拉四门车帮下水。
    而是四门客栈这个位置,太过得天独厚。
    三楼的房间,推开门,便是一河之隔的租界区,站在窗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数百米外的育婴堂。
    义和拳从何而来,便要从育婴堂说起。
    当年,洋人的育婴堂残害孩童,激起民愤,义和拳才应运而生,揭竿而起,而当年对敢对洋人下手的,多半都是这帮劳苦脚夫、力工。
    二十年过去,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人有勇气。
    如今,他要做的事,比当年的义和拳更难,也更凶险,但他非做不可。
    津门不大不小,却是洋人和清廷交锋的前沿阵地。
    义和拳在这里,不可能绝跡,只是不再打旗號,全都在暗中积蓄力量,默默蛰伏。
    甲午之败后,国破家亡,民不聊生,义和拳的火种,在津门的暗处,愈发旺盛,还有不少人在暗中活动,等待著崛起的机会。
    陈湛要加入义和拳,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掌控足够的力量。
    不然,义和拳的路,只会重蹈覆辙,走得越来越歪,最终还是会被清廷和洋人联手剿灭,白白牺牲更多的人。
    张老脚听著陈湛的话,眼神闪过一丝异色,无奈点头,却没有起身离开,坐在凳子上,眉头紧锁,心里反覆琢磨著陈湛的话,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湛,语气带著几分迟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陈先生,您您有把握吗?”
    陈湛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只想安稳度日的中年汉子,眼神与刚刚相比,已然有了不同,多了几分神采。
    “把握?”
    陈湛笑了笑,“这种事没人有把握,只是,虽百死,也无悔罢了。”
    张老脚重重地嘆了口气,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先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若是真有麻烦,四门车帮,虽不敢明著相助,却也绝不会拖先生的后腿。”
    说完,他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陈湛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河流,落在远处的租界区,落在那座育婴堂上,眼神坚定。
    津门,果然来对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能点燃这津门的火种,未必不能点燃整个星海。
    墙角的阴面刘,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看著天花板,心中一片绝望。
    这房间待了三天,他也知道陈湛要做的事了.
    以前几十年,任何来津门的人,都没敢打过这个主意,只有陈湛
    简直是他妈的疯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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