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当铺守著鬼市的规矩,白天大门紧闭,只在入夜后才开门营业。
    此时后院书房內,陈湛正闭目养神。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节奏不对。
    两长三短,是他们定下的暗號,所有自己人都知晓。
    秦明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陈湛,眼神里带著询问。
    陈湛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去看看,或许是青义堂的人。”
    秦明点点头,快步走到前院,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顺著门缝往外看去。
    门外站著一个身形挺拔的汉子,身著短打,肩宽背厚,周身透著一股悍然之气,正是铁嘴马六手下的头號打手,程少久。
    秦明认识程少久,更知道陈湛前些日子刚將青义堂打散,铁嘴马六和黄四海都已授首。
    他心中瞭然,程少久找上门来了。
    他清楚程少久的底细,这人曾在神机营待过,一手三皇炮拳练得炉火纯青,早已踏入暗劲境界,是津门地面上少有的硬茬。
    马六死后,程少久没能完全收伏青义堂,毕竟他加入青义堂的时间不长,比不上那些跟著马六从头到尾打天下的老兄弟。
    青义堂终究还是分裂了。
    程少久带著自己的十二心腹兄弟,还有几个关係要好的同伴独立出来,只用了几天时间,就稳住了新的堂口,隨后便按照陈湛当初留下的地址,寻到了这里。
    算起来,距离陈湛斩杀马六和黄四海,也不过才几天时间。
    这段时间,陈湛忙著散播银元、联络人手、探查机器局,差点忘了还有程少久这几个出身神机营的暗劲高手。
    门外的程少久,身边没有带任何兄弟。
    如今洋人搜捕得严密,街头巷尾都是巡捕,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他深諳安全为上的道理。
    秦明打开门,侧身让程少久进来,压低声音:“程兄弟,陈先生在后面等著,跟我来。”
    程少久点点头,身形一闪,快速走进当铺,反手关上大门,紧隨秦明往后院走去。
    穿过迴廊,走进书房,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陈湛,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陈先生,程少久前来赴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程少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陈湛抬手示意他起身:“你那兄弟,没事了吧?当初阵营不同,你们要杀我,不过我看出他练的是三皇炮拳的路数,手下留了情,不然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程少久站起身,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先生手下留情。老三身体还很虚弱,没能亲自来向先生道谢,还请先生见谅。”
    他心里当然知道,陈湛当时若是全力出手,老三早已是一具尸体。
    陈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妨。青义堂,分裂了?”
    提到这事,程少久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和不好意思:“有负先生所託。我们几人根基太浅,青义堂內那些老兄弟,大多不服我们,虽然动手除掉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但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脱离青义堂,另立门户。”
    “没事,如此更好。”
    陈湛摇摇头,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满,“我要的,是信得过的人,而不是乌合之眾。从一开始,我就只想用你们十三人。”
    程少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涌上一股感激。
    他没想到,陈湛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整个青义堂,看重的只是他们十三人。
    “你把这几张图带走,你们十三人仔细背熟,记牢每一个细节,之后立刻烧掉,不要给任何人看,哪怕是你们最信任的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陈湛指了指桌上的几张地图,语气郑重。
    他不信青义堂那些街面上的混混,那些人大多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一旦知道计划的核心,多半会卖主求荣。
    所以准备的人手都是各方心腹,人可以少,但必须绝对可靠。
    半个时辰的功夫,秦明早已按照陈湛的吩咐,复製了几张机器局的地图,此刻正整齐地放在桌上。
    程少久出身神机营,常年与火器、防务打交道,拿起一张地图,只稍稍看了几眼,便大概认出了上面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变。
    语气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这这是天津机器局的布局图?陈先生,您这是要造反?”
    天津机器局,是大清在津门最大的火器製造基地,不仅生產火枪、火炮,还有大量的弹药,在整个北方,规模都能排得上前三。
    抢这样的地方,抢那些火枪火药,除了造反,他想不出別的可能性。
    陈湛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你对清廷还有感情?”
    “额,这倒没有。”
    程少久连忙摇头,“清廷腐朽多年,我们几兄弟在神机营的时候,就被上官百般苛责,剋扣粮餉,受尽委屈。而且如今清廷的模样,內忧外患,就算有心杀贼,也无力回天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低声说道:“只是凭咱们这几个人,造反是不是有些.”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
    陈湛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人敌国。
    造反不是单凭武功高低就能成功的,清廷虽然腐朽,却还有百万大军,还有洋人態度曖昧,仅凭他们这点人手,无异於以卵击石。
    陈湛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
    很多事情,他没办法跟程少久解释,有些路,只能一步步走。
    见陈湛不说话,程少久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少久知道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几张地图,小心翼翼地迭好,贴身藏在怀里,对著陈湛再次抱拳行礼,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快速离开了黑白当铺。
    书房內,秦明看著程少久离去的背影,开口问道:“陈先生,这程少久可信吗?毕竟他出身神机营,又曾是青义堂的人,万一”
    “放心。”
    陈湛打断他的话,语气篤定,“他若是贪生怕死,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隨后,张老脚和武青山也赶来,陈湛將图纸给了他们一份,並做了同样的交代。
    只要心腹兄弟。
    泄露了就是万劫不復。
    ——
    租界內,已经打扫两日。
    街道上的血跡和杂物,早已被清理乾净,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但被烧成一片灰炭的领事馆,还有被炸得满地碎屑的太古洋行,却没办法在短时间內恢復原样。
    此时,已有不少华工被洋人召集过来,拿著工具,修补著太古洋行的残骸。
    他们一个个面色麻木,只能埋头干活,生怕惹来洋人的呵斥和打骂。
    隔著河岸,无数百姓驻足观望,看著太古洋行的惨状,纷纷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解气和暗自嘲讽。
    这些年,洋人在津门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巡捕房內,李博和王顺已经回到了这里,正站在会议室里,向总捕查理斯和几位租界高层,一五一十地交代著昨夜的事情。
    没有丝毫隱瞒,从陈湛斩杀罗泽,到斩杀另外两个巡捕,再到將他们二人挟持到胡同內,以性命相要挟,逼迫他们做內应。
    所有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虚假成分。
    只是当查理斯问到陈湛的样貌,让他们描述的时候,李博和王顺都面露难色,连连摇头。
    他们確实没看清陈湛的具体样貌,昨夜光线昏暗。
    作为巡捕,他们常年在津门地面上走动,对津门各大帮派、各路高手都有所了解,但凡身手不错的,他们都见过几次。
    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完全陌生、身手却如此恐怖的高手。
    听完二人的交代,查理斯缓缓开口,他的中文十分標准,语气里带著几分沉吟:“如此说来,真是外来的大盗?而且此人现在还隱藏在津门城內?”
    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一个巡捕头目接话:“总捕,会不会是李云龙?或者飞毛腿林五?还有康小八?这几人都是如今有名的大盗,被清廷通缉多年,作案无数,胆子极大,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
    这几人,都是津门乃至周边地区闻名的大盗,个个身手不凡,作案猖獗,清廷多次派兵围剿,都没能將他们抓获。
    另一人摇了摇头,反驳道:“这几人或许有这个胆子,但未必有这个本事。前几日,房山矿场被人大闹,死了数十名火枪队士兵,还丟失了不少火药,这事八成和前日领事馆大火、太古洋行爆炸有关。”
    “没错,这是最有可能的。”
    又一人附和道,“京城距离津门不过百里,只要查清楚当时是谁在房山矿场屠杀火枪队,就能知晓这个大盗的身份了。”
    “那可不好查。”
    “房山矿场是谭嗣同负责的,谭嗣同是清廷红人,深得光绪帝信任,他若是不愿意说,我们也没办法对他严刑拷打,毕竟我们是租界的巡捕,管不到清廷的官员。”
    “谭嗣同拷打不得,但他身边那护卫,据说是个鏢局的总鏢头,可以从他下手,逼他说出当时的情况。”
    查理斯和几位租界高层,低声商议了片刻,很快定下计划。
    他们在津门可以一手遮天,但在京城,却不能隨心所欲,只能假借他人之手,探查房山矿场的事情。
    这时,太古洋行在津门的负责人利维斯,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此事,我找人去办。奕亲王府那边,早就想搭上我们太古洋行这条线了,正好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去查谭嗣同身边的护卫,既不用我们出面,也能得到消息。”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任何时候都管用。
    太古洋行的財力,在津门和京城都数一数二,无数皇亲国戚都想搭上这条线,毕竟只要能和太古洋行合作,哪怕只是负责一次海运,赚到的钱也不计其数。
    查理斯点了点头,讚许地看了利维斯一眼:“好,就按你说的办,儘快落实。”
    商议完毕,查理斯从会议室的內室走出来,目光落在李博和王顺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对李博二人的交代很满意,尤其是李博,还主动说了陈湛让他做臥底,匯报巡捕房情况的消息。
    这事很好验证,只要李博真的能传递消息,他们就能顺著消息,找到陈湛的踪跡。
    “呵呵,李博,你做得很好。”
    查理斯走上前,递给李博一份案卷,“你將这个案卷交给那个人,你们如何联繫?”
    这份案卷是真的,上面记录的,正是他们刚刚在会议室定下的计划。
    让奕亲王府探查谭嗣同护卫的事情,字跡清晰,分析合理,一看便是真的。
    他就是要用这份真案卷钓鱼,引诱陈湛现身。
    这样一来,京城和津门双管齐下,只要陈湛敢来取案卷,就不怕抓不住他。
    李博接过案卷,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连忙说道:“这查理斯总捕,这案卷太珍贵了吧?万一被那人拿走,我们的计划就暴露了。”
    案卷没有封装,上面的內容一目了然,若是落入陈湛手中,查理斯他们的计划,就会彻底败露。
    “只要他来就好。”
    “只要他敢现身取案卷,我们就有办法將他一举抓获,到时候,案卷再拿回来也不迟。”
    查理斯有一句话没说,案卷给陈湛拿到也没用,这是阳谋。
    奕亲王做事,顺源鏢局想跑也跑不掉,得到消息也没什么用。
    李博心中一紧,连忙说道:“那人说,他会主动找我,没有给我留联繫方法,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好啊,那你便將案卷带回去,隨时等著他。”
    查理斯说著,目光扫向窗外,神情闪烁,眼底藏著一丝算计。
    李博心里瞬间明白了查理斯的意思。
    这哪里是让他传递消息,分明是布下天罗地网,让他做诱饵,等著陈湛入瓮。
    一旦陈湛现身,周围埋伏的巡捕,就会立刻动手,將陈湛抓获。
    可他没有办法拒绝,若是他敢反抗,不仅自己要死,家人也会受到牵连。(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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