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公馆一片死寂。
    书房外的长廊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像是故意替黑暗留下一道缝隙。
    沉行舟站在门前片刻,指尖轻触书柜边缘的暗扣。
    喀。
    书柜无声滑开,一道向下的阶梯露出来,霉味与陈年纸张的气息迎面而来。
    他顺着阶梯而下,脚步极轻,直到抵达地下密室。
    灯被拉亮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墙上不是金条,也不是文件,而是一排排旧相框。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沉怀谦。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眉眼温柔、衣着朴素,她是沉公馆早已病逝的保母。
    而在她怀里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女婴。
    照片背后的字迹苍劲却颤抖——「我的女儿。」
    沉行舟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疯了一样翻找抽屉,旧信件、医院纪录、户籍影本,全都被细心保存着。
    「非婚生子女——已另立身分。」
    「父亲栏:不详。」
    他一页页看下去,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家生女。
    不是园丁的孩子。
    时玥颖她是沉怀谦的亲生女儿。是他藏了一辈子的私情。
    而那个他被赶出沉家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这个儿子,年幼时闯进书房,看见了不该看的照片。
    沉行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却冷得发颤:“原来你不是怕我惹祸。你是怕我看见你肮脏的私情。”
    阶梯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沉怀谦站在灯影里,脸色阴沉,声音却异常冷静:“你果然还是下来了。”
    沉行舟转身,眼底没有半点退缩:“所以是真的?你和保母偷情生下时玥颖,为了名声把她说成家生女?”
    沉怀谦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那又如何?”
    这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沉行舟一步步逼近他。
    “所以你在老夫人死后,想娶那位保母却没成功,所以你干脆把遗憾补偿投射到亲生女儿身上?把她嫁给她的亲生哥哥?”
    “够了!”沉怀谦猛然喝止。
    他眼神锐利,带着多年上位者的威压。
    “你以为我想这样?如果不是为了沉公馆,我会牺牲那么多人?反正玥颖是我私生女,若公开身份,她最后还是得外嫁别的男人,沉公馆的权利资源就会分散给夫家,岂不是亏了?”
    沉行舟笑了,笑意讽刺到近乎残忍。
    “你把乱伦说成责任,把毁灭说成大局。父亲,您可真伟大啊。”
    沉怀谦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冷酷。
    “我用一辈子为沉公馆铺路,这就是我的正当性。血缘亲情终究是最值得信赖的一切!她嫁给沉知行,地位稳固、资源集中,这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沉行舟眼神骤冷:“对谁最好?对你那点未完成的真爱幻想最好吧?你把自己追寻不到的愿望寄托到大哥和玥颖身上,让他们完成你的扭曲私心。”
    空气瞬间绷紧,就在两人对峙到近乎失控时,密室门后,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
    灯光下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沉知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整个世界忽然崩塌。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发哑。
    “所以……继母她其实跟我有血缘关系?她也是沉家亲人?”
    他看向沉怀谦,又看向沉行舟,眼眶泛红。
    “她是父亲的亲妹妹?也是小叔的亲妹妹?是我的……亲姑姑?”
    他的声音几乎破碎:“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密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能回答他。因为这个真相,本身就是一场无法被原谅的罪。
    密室里静得可怕。
    沉知衍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沉怀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不是冷漠。是迟疑。
    “……知衍,”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先出去。”
    沉知衍没有动。
    “出去。”沉怀谦语气一沉,“这不是你该听的事。”
    沉行舟嗤笑了一声:“现在才说不是他该听的?父亲,你安排婚姻的时候,可没想过他承不承受得起。”
    沉怀谦的眉心猛地一跳。
    “我没问你!”他转头瞪向沉行舟,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怒意之外的东西,那是不安。
    “你以为揭穿这些陈年旧事,事情就会变得比较干净?”
    沉行舟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至少不会再有人被你骗着活一辈子。”
    这句话让沉怀谦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我骗了谁?她一辈子衣食无缺,嫁进沉家成了沉太太。我哪一点亏待她?”
    沉知衍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所以在你眼里,只要给够东西就什么都能交换?”
    沉怀谦看向他。那一刻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孙子。
    他不是听话的棋子,而是跟沉行舟一样的叛逆反骨,可到底这些年是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比起送到贫民窟、死去的两个亲儿子,这位仍陪伴在身侧的孙子更让他满意。
    他喉结动了一下。
    “知衍,”他的语气罕见地放软了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沉知衍红着眼,“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沉怀谦沉默。那几秒钟像是他人生里少数的空白。
    沉行舟冷冷补了一句:“她是父亲你的亲生女儿。也是被你亲手送进乱伦罪恶里的无辜之人。”
    沉怀谦猛地转头,低吼出声:“我没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撕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我没有逼任何人。婚事是知行点头的,她也没拒绝。”
    沉行舟看着他,眼神冷得近乎怜悯。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拒绝吗?因为她什么都不知情、大哥也是。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对方是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他们为了沉公馆而活得璀璨,却不知道自己被你利用到跌入深渊中,爬也爬不出来。”
    这句话终于让沉怀谦脸上的镇定出现裂缝。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只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那条老路。
    “我只是做了对沉家最有利的选择。他们亲兄妹近亲成婚又怎样?这世上只有你和我知情,还有知衍,我们都是沉家的血亲,血缘终究背叛不了,这是命中注定的!”
    沉怀谦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像给自己套上铠甲:“你们可以恨我。但沉公馆今天能站在这个位置不是靠良心。”
    沉知衍的眼神彻底碎了:“所以……就算重来一次,”他声音沙哑,“你还是会这么做?还是会把姑姑嫁给父亲?即使明知道他们是亲兄妹?”
    沉怀谦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极淡、极快的一丝动摇。快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点头:“会。”
    一个字断得干脆。
    密室里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因为这个答案比真相本身更残忍。
    沉行舟歪了歪头,冷笑:“也是。否则你不会让我顶替大哥身份,你也是明知道她是我亲妹妹,还选择让我与她成为夫妻吧?你不嫌弃我上了自己大嫂,也不觉得我操自己亲妹妹有多违背伦常吗?父亲,你贪慕沉公馆的荣华富贵,势必要让沉家的血亲持续乱伦到底吗?”
    沉知衍苍白着脸:“只为了让沉家的权力不要外放?亲兄弟姐妹乱伦爷爷您也无所谓?”
    沉怀谦老脸上深沉:“事已至此,还有什么用呢?”他怜悯地看向沉知衍:“不过知衍还有办法逃出去,你没有被这个家的乱伦诅咒染黑。”
    沉知衍双指颤抖,随后苦笑:“不。我也染上罪恶了。”
    在沉行舟讶异和沉怀谦怔愣的目光中,沉知衍深吸一口气:“我爱上了玥颖,在明知道她是我继母的情况下,我也知道小叔现在是她丈夫,可我还是和她上床了。”
    沉怀谦惨白了老脸,张嘴几回却吐不出一句话。
    沉行舟挑了挑眉:“什么时候?我竟然不知道?挺行啊你。”
    沉知衍走到沉怀谦面前,拍了拍爷爷的肩膀:“所以,您千算万算,有算到这个罪恶会延续下去吗?再也阻挡不了??”
    沉怀谦双眼含泪,愧疚地抱住孙子呜咽哭泣:“孩子,爷爷对不起你啊??”
    沉行舟走到了沉怀谦身边,傲气仰起下巴:“老头,为了弥补你的罪恶,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沉公馆里头,万一哪天这件旧事被玥颖知道,我想你会更没有脸面去见她。”
    沉默片刻后,沉怀谦叹息着点头:“我想明日过后,我得离开这个宅邸了,我会去往沉家别处的别墅养老。”
    沉怀谦瞬间老了好多,弯着腰拄着拐杖离开了。
    沉行舟朝着沉知衍挑眉:“原来你也喜欢她,看来我的对手不止是沉知行啊。”
    沉知衍笑着耸肩:“就算对手是小叔,我也不会认输的。母亲、不、姑姑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心动的女人,即使知道我们有血缘,我还是无法放手。”
    沉行舟挑眉朝他走近后,气势逼人:“正巧。我也是。管她是不是我亲妹妹,我看上的女人是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最后各自离开这里。
    今夜过后,很多关系都开始变得不同、复杂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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