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亚楠往事(一)
    十二年前,大陆的南方,亚楠。
    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镇,距离地中海很近,过了地中海就是尼罗帝国,但是往东走就是泰拉洋。
    这里的冬季是没有雪的,整个冬季,这座名为亚楠的小镇几乎都浸泡在雨水中。
    “亚夏嬤嬤?亚夏嬤嬤!”
    急促的呼唤夹杂在雨声里,吵醒了老迈的修女,老人举著烛台打开了门,让女孩进来。
    “呼,雨可真大—”女孩也就是十五岁的样子,取下兜帽,湿透的银髮贴在脸颊,却遮不住那惊人的美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得如同风暴过后的寧静大海。
    漂亮的女孩可是抢手货。镇上的人都说,要是她生活在其他地方,绝对会被当地的贵族强行带走当妻子、情妇。可是这里是与外界有些封闭的亚楠镇,这里没有贵族,亚楠的人们对正义之神、生命女神的信仰非常虔诚,也没人敢做出罪恶之事。
    “莉蓓塔,不要再捡小猫回来了。”亚夏嬤嬤习惯性地念叨,“魔兽幼崽也不行。”
    “不是小猫!”
    老眼昏花的亚夏嬤嬤这才看清,莉蓓塔怀里抱著的不是毛茸茸的动物,而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一个黑髮的男孩,长得却像个小女孩一样秀气。
    “我在海边捡到的他!衣服都没穿呢,只有一块破布遮羞,一看就是被人拋弃了。”莉蓓塔將男孩小心地放到教堂长椅上,暂时用自己的外套垫在下面。
    “这都得有八九岁大了,怎么可能是被拋弃的。”七岁左右的男孩就能开始劳作了,穷人家庭怎么可能捨得拋弃一个劳动力呢。
    不过亚夏嬤嬤看了一眼男孩,还是转身回去自己的房间:“我找找药,可別生病了。”
    镇上没有医生,唯一可以看病的就是亚夏嬤嬤。她不是魔法师,而是一个魔药师,但是都不算正式的魔药师,她只会做一些很简单的魔药,还是从教堂遗留的医书里自学的。
    当夏洛克从混沌中挣扎著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头痛,接著无数破碎、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衝撞。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到他在海洋上漂流,有一只巨龟驮著他短暂地在海面上游动.....接著他被拋下,风暴撕裂天空,他在海水里挣扎、游泳,直到最后视线里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洛克坐起身,却发现自己並未身处自己熟悉的家中,他躺在一个乾净的木製家具为主的房间里,墙角有一个看上去很古旧的炉子,是房间的供暖装置。
    夏洛克愣住了,这地方不是他的家。
    不仅如此—夏洛克举起手,发现自己的双手变小了许多。
    我返老还童了?
    不对!
    夏洛克走下床,来到窗边。
    窗外已经放晴,可以看清窗外的景色。
    丰收季已过,外面是光禿禿的麦田、但是毫无疑问,这绝对不是他所在的城市,从窗户外可以看见的建筑风格来分析,这也不会是中国的农村!
    一个荒谬的猜测涌上心头。
    “我穿越了?”夏洛克心里忽然一慌。
    是的,是慌张,而不是惊喜!
    正所谓叶公好龙,不是所有人都真的喜欢穿越、都渴望异世界的冒险。尤其是对於一个財富自由、家庭和睦的人来说。
    只有在原世界活得不开心的人会寄希望於穿越,和过去完全道別、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夏洛克不在这个行列里!
    “我为什么会穿越?我又没被车撞!我在家里睡觉呢!”
    我穿越了,那我妈怎么办?我是独子!我妈就我一个至亲了!在地球的我是怎么样了?地球上的我是失踪了还是直接死了?
    如果是死了,母亲怎么一个人生活,她能撑得住老年丧子之痛嘛?如果是失踪,母亲那么大的年纪还要费心费力去找自己的行踪—光是幻想那样的场景就让夏洛克的呼吸困难!
    夏洛克很慌张,他急匆匆地打开门走出去,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你醒了!”
    这是个很美丽的女人,穿著黑白配色的修女服,可夏洛克的注意力全在她的银髮蓝瞳上,还有就是她说的语言——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可自己却又能理解其意的陌生语言。
    “这里是哪?”夏洛克这才发现,自己也无师自通了这种同款语言。
    他的大脑告诉他,这不是地球上的语言,而是一种名叫泰拉语的通用语言。
    “亚楠镇的教堂......”莉蓓塔看著男孩满是急切的眼睛,大概猜到对方是完全没搞清楚自己所处的地区,又说得更具体一些,“神圣罗马帝国,爱琴行省,亚楠镇。”
    本来听到亚楠一词还有点慌的夏洛克冷静了下来。
    因为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地名著实让他更加困惑。
    我这是穿越到什么奇怪的时间线了嘛?夏洛克记忆里有一个神圣罗马帝国,那个被伏尔泰评价为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不是帝国的国家,只是后来被拿破崙打到解体了。
    也不对啊,神圣罗马帝国可以说拉丁语、甚至可以说德语和法语—它至少说的是地球的语言吧?这泰拉语是个什么语种?
    “你是谁?”夏洛克只能问,“是你救了我?”
    “我叫莉蓓塔,是侍奉神明的修女。”莉蓓塔温柔地说,“我是在海边捡到的你,你昏迷了一整天。你呢,孩子,你叫什么?”
    “別叫我孩子。”夏洛克蹙了蹙眉,但是想到自己是被这位女人救了一命,自己態度不好也未免有些恶劣了,所以他缓了缓心情,开口用泰拉语说道,“我叫......夏洛克。”
    “夏洛克,很好的听的名字,就是有点像女孩子~”莉蓓塔轻轻的笑,“晚饭做好了,来吃吧。”
    这是一栋面积並不大的教堂,教堂供奉的神明不叫耶和华,也不是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而是一尊女神。
    天花板上还有另外一位神明。
    这就是这个异世界的神?
    夏洛克跟著莉蓓塔来到餐厅吃饭,这里还有一位老嬤嬤,看上去很慈祥。
    “这是亚夏嬤嬤。也是这里的修女。”莉蓓塔带著夏洛克坐下,“亚夏嬤嬤。这孩子叫夏洛克哦!”
    “坐吧。”亚夏嬤嬤盯著夏洛克看,“退烧了嘛?”
    “退烧了,手都不烫了。”
    夏洛克看著面前的麵包和菜汤,飢饿占据了矜持,他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慢点吃。”莉蓓塔笑著说,“白麵包还有很多。”
    在吃得差不多时,夏洛克顿住,还是抬头看向她们。
    “6
    ..谢谢你们救了我。”
    莉蓓塔笑吟吟地给他舀了一碗汤。
    夏洛克暂时住在了亚楠教堂。
    莉蓓塔本以为夏洛克可能来自尼罗帝国,是尼罗兽人与人类的混血,但是夏洛克对於尼罗帝国也是一无所知,这反倒叫莉蓓塔有些搞不懂他的来歷了。
    “他失忆了。但是他似乎还记得自己的家人。”莉蓓塔正在浆洗衣物,顺便和晒太阳的亚夏嬤嬤聊天,“只是,他完全记不得他家在哪里了。
    。“
    “麻烦哟~”亚夏嬤嬤摇摇头,她正戴著老花眼镜看书,忽然想起来,“城里有回信了嘛?”
    “市治安局回信了,没有人报案说走丟过一个黑色头髮、黑色眼睛的孩子。我问的比较隱晦,只说看见了一个疑似离家出走的黑髮小男孩,没说暂住在我们教堂。免得有人贩子收到消息,来把小夏洛克给拐走了。
    “唉,这下真成没人要的小猫了。
    9
    “怎么能叫没人要呢!”莉蓓塔嘟著脸,“我们要啊!”
    亚夏嬤嬤看著莉蓓塔,“你想把他继续留下来?”
    “总不能给他赶出去吧。”莉蓓塔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看向远处那个独自坐在远处的夏洛克,“还是个孩子啊,神可是教导我们仁慈,要照顾幼小!”
    亚夏嬤嬤也看过去:“他就不像是一个小孩子,也不像是从贫苦家庭长大的,警惕心强得很。”
    “小猫不就是这样吗?警惕地看著周围,害怕自己被伤害......其实夏洛克挺懂事的,只是不怎么爱说话而已。”
    “那就留下吧,有个孩子陪我们作伴也不错。何况这孩子长得的確很討喜欢。”亚夏嬤嬤没有反对,重新低下头看书,“不过,他自己愿意留下吗?一个有家的人,肯定会想回家的。”
    夏洛克坐在教堂门前,阴鬱的黑眸倒映著天空,他会一直坐到星空爬上来。
    入夜后,夏洛克依旧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看著星空。
    “你最近都在看星星呢。”
    提著提灯穿著白色睡袍的莉蓓塔走了出来,她坐到夏洛克身边,將提灯熄灭。
    “你喜欢星星?”
    “谈不上喜欢。”夏洛克的回应没什么感情,虽然眼前是他的救命恩人,给自己提供了这段时间的食宿,可他实在没办法强迫自己笑脸相迎。
    他很想家,很想念地球的现代生活。这个世界的文明似乎並不算落后到中世纪的地步,但是在这个偏僻的亚楠镇实在也谈不上先进,上厕所的厕纸都粗糙的不行,他委实难以適应。
    “我很懂星象的哦,我可是半个天文学家呢,所有星星我都认识。”莉蓓塔看著天空,手指一个方向说,“那个最亮的星星叫旅人星。它永远在南方,是为归乡者指明方向的星星。”
    “6
    “”
    夏洛克就是想看看这里的星星和地球上看见的有无什么不同,然而他其实根本不懂星相学。但是,因为根据这几天从教堂藏书里看见的、同亚夏嬤嬤与莉蓓塔聊天所知,这个世界也是一年365天,也有春夏秋冬四季,有太阳有月亮一这难免让夏洛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拿到了什么“失乡者从未离开故乡”的剧本。
    “魔法可以引导迷路的人回家吗?”夏洛克忽然问。
    这个世界的魔法似乎是夏洛克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帮助到自己的了。
    “可以呀,如果你忘了,就只需要挖掘记忆就好了。”莉蓓塔说,“不过,想学会那种奇蹟一样的魔法,得去首都或者翡冷翠吧。那些地方的巫师塔居住著强大的大魔法师,他们可以改变天气,降下覆盖麦田的大雨对抗乾旱;哪怕是最普通的照明术,从他们手里用出来也像是几千盏煤油灯一起发光。”
    “那可以打通前往异世界的路嘛?”
    莉蓓塔明显怔愣了一下,似乎没理解夏洛克的话:“根据《旧福音书》的教义,人在死后会因为自己的善行与恶行被正义女神称量,依靠善恶前往赎罪的冥界或幸福的天国。
    你是说的这个嘛?”
    “不,我指的另外一个世界,但是真实存在,可以往返的世界......”异世界这个概念似乎对於莉蓓塔来说很陌生,夏洛克只能自己想办法解释,“我小时候看过两篇童话,一篇讲的是一个小女孩跟著一只兔子钻进了树洞,结果坠落到了另外一个大陆。还有就是钻进衣柜,结果再醒来后出现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
    夏洛克所说的就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和《纳尼亚传奇》。
    莉蓓塔恍然大悟,隨后她伸出手捏了捏夏洛克的脸,“每天都跟个小大人一样正经,我还以为你不会听童话故事呢。”
    莉蓓塔似乎误会了什么,她以为夏洛克是一个痴迷童话故事的小孩子,才会问出这种幼稚的话。
    “我只是举个例子。就是有没有可能,魔法真的能做到故事里的这种事情?”夏洛克说,“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幻想!”
    莉蓓塔沉思了一会后微微頷首:“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很久远的传说—在神圣泰拉帝国统一大陆后,神圣泰拉皇帝的家乡已经因为战爭被毁灭,他想要重现自己的家乡,却没有在原地址重新修建,而是使用炼金术和魔法打造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能找到的地方。许多人说,他將自己的征服世界得到的宝藏都留在了那里,但是没人找到过那个地方,所以后来也有人提出过假设,神圣泰拉皇帝是不是打造了一个小世界”。
    “”
    “打造一个世界,如果是这种传说级別的魔法师,也许可以做到吧?”
    这个答案並不足以让夏洛克满意,因为打造一个虚假的世界又能如何,他需要的是能回到地球的办法!
    然而,魔法似乎依旧是他唯一的希望。
    如果说穿越是一种奇蹟,魔法无疑是另外一种实现奇蹟的手段。
    夏洛克沉默了下来。
    莉蓓塔则是问:“夏洛克想学习魔法嘛?”
    “嗯。
    “”
    “来,我给你做个检查,看看你有没有魔力迴路!”
    夏洛克不解地看著她,却被莉蓓塔忽然用双手捧住了脸。
    她的额头抵住了夏洛克的额头,女孩蔚蓝色的眼眸与夏洛克近距离的对视。
    一股清凉感从她们额头传遍了夏洛克的全身。
    “你没有魔力迴路呢。”莉蓓塔遗憾地说,“没有魔力迴路就无法沟通魔力,你没办法成为魔法师。”
    夏洛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不愿意相信。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给我判了死刑!
    “不过,我会帮你的—”莉蓓塔鬆开夏洛克的脸,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如果你没机会学会魔法,那我去学,你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对吧?我帮你!”
    “
    .....你怎么帮我,你也只是一个乡村教堂的普通修女而已。你自己都没地方学习魔法。”夏洛克只当这是这个温柔的女孩在安慰自己,“你现在连最简单的魔法都不会,洗衣服都需要手洗。”
    “总有机会的呀,大不了以后我去其他地方学唄~”莉蓓塔抱著腿,“你的家乡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对吧?”
    “嗯,很远。”
    “只要家还在那里,总能回去的。”莉蓓塔说,“不过在那之前,好好生活。这样等你回到家那天,你可以告诉担心你的家人,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吃苦哦,你看我还长胖了呢!”
    ”
    ”
    ...”夏洛克轻声问,“谢谢你安慰我其实我的接受能力比你看到的要强很多,如果我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也不是不可能接受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只是那需要时间。”
    “骗人!”
    莉蓓塔忽然伸出手,弹了一下夏洛克的额头,面对夏洛克不解的目光,莉蓓塔却是说道:“时间的確很强大,离开亲人的痛也许会隨著时间的推移而淡漠下去。就像是失去妻子的丈夫可能很快另娶,失去孩子的母亲也可能会把爱补偿到下一个孩子身上。”
    “可是你不是那样的人一细腻又重情的孩子想要和自己和解,那需要的时间会更长,甚至可能是你这一生。”
    “你才认识我不过七天,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一样。”
    “我当然懂你了。”莉蓓塔的脸侧过来,看著夏洛克,“因为我们很像很像,所以我会帮你的。”
    “哪里像了?”
    “你看星星,是在对比你记忆里的星空和现在看到的星空有没有区別吧?”
    夏洛克怔住他突然怀疑莉蓓塔是不是会什么读心术这类的能力。
    “因为我当年也是这样。”
    莉蓓塔看著星空。
    “我也是一个失去了家的人,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被拋弃的还是因为意外走失了。我从小就被亚夏嬤嬤收养,但是我曾经花了很多心思去找我的爸爸妈妈。有一年我自己一个人走遍了整个爱琴行省一那个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住很多年了。在我心底,亚夏嬤嬤是我的家人、这里就是我的家,其实我干嘛非要去找他们呢,我已经有自己的家了啊。”
    “但我就是去找了。这一路上可不安全了,但是我就是憋著一口气,躲著魔兽、躲著坏人,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我模糊记忆里的星空做著对比我就是想要找到我的爸爸妈妈。”
    莉蓓塔轻声说,“但是我不是想要回到那个家里,我只是想要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会和他们分开,我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我想要一个答案。”
    “很多人能在寻求答案的路上和自己和解,但是我很清楚,我们这样的人啊,太固执了。只有得到答案了才会真正放下。不然,有些事情真的能困住我们的一生,看似没有在意,实则只是藏起来了。”
    “那你还想找到你的爸爸妈妈嘛?”
    “想啊,亚夏嬤嬤一直以为我是找不到,所以放弃了,其实没有。只是我总要继续我现在的生活不是嘛?”
    “所以,心里不要揣著太多的心事,生活总要继续的~神圣泰拉皇帝留下过一句哲理名言:如果有些事情避不可避,那就坦然地面对它。而且都说啦,我也会帮你的!”
    夏洛克沉默不语。
    莉蓓塔笑著说:“不相信我?那我们拉鉤!”
    莉蓓塔伸出小手指。
    “都说不要把我当小孩啊。”
    然而莉蓓塔强硬地勾住了夏洛克的手,和他拉鉤约定。
    “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的,我们约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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