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叫醒修罗。”
    电话里的杂音贴著杨琳的尾音往外钻。
    王振华站在冷藏间里,手背被白雾舔过。
    温控箱內,三支玻璃管横在金属卡槽中,幽蓝液体沿管壁轻轻晃动。
    李响把刀横在门侧,刀尖斜向外廊。
    那个白手套女人退到管线井旁,左手扣住墙上掉皮的旧漆。
    她先前那副电台播音员的腔调没了,只剩发紧的喘声。
    “王先生,別动它。”
    王振华没看她。
    女人又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踩进黑水里。
    “温度一乱,药性会变。它不能见光,更不能离开箱体。”
    王振华抬起右手。
    白金戒指贴近温控箱外侧的探针。
    箱盖边缘那枚小红灯闪了两下,灭掉。
    里面的机械扣还咬著锁舌,他没有去碰那套复杂结构,只把指腹隔著防爆玻璃停在第一支试管前。
    隨身空间打开,只需一念。
    两支蓝色试管连著固定底座消失在卡槽里。
    冷藏箱空出两道黑洞洞的凹位。
    白手套女人嘴唇张开,半天没吐出字。
    她看著那两处空位,脖颈上的筋一根根撑起。
    “你把它们弄到哪去了?”
    王振华抽出最后一支试管。
    这支管子底部绑著一枚细小防水標籤,胶线绕了两圈。
    他用指甲挑开,透视墨镜压到鼻樑上。
    暗红视野里,標籤背面纤维间藏著四个细小日文字符。
    礼宾电梯。
    他把试管塞进大衣內侧的防震皮袋,又从袖中取出半片湿布,包住外层铜扣。
    白手套女人扑过来。
    李响跨出一步,刀柄落在她后颈。
    女人栽到地上,手套擦过积水,白色布面染成灰黑。
    “走。”
    王振华把发报机吐出的纸带卷进袖口。
    那台老机器还在咔咔走字。绿灯亮著,红灯按著旧节拍跳。
    它已经咬上铃兰专线,足够拖住渡边菜子的手脚。
    通道积水浑得看不见鞋面。
    李响走在前面,每次抬脚,胸前绷带都会被衣料扯动。
    半颗癒合丸撑住了他的脸色,却没能把裂开的伤口堵严。
    经过破管道时,他肩膀偏了一下。
    王振华扶了他一把。
    李响没回头,只把刀袋换到另一侧。
    “旧铁门快到了。”
    补给口外,山风灌进来。雨水从铁门缺口打到地上,松叶会的人把车藏在坡后,发动机低低转著。
    后备箱里,被绑住的黑爪佣兵撞了一下车盖,里面传来闷声。
    王振华坐进后排,取出那枚標籤,借车顶灯又看了一遍。
    大哥大拨通横须贺。
    杨琳那边有老式设备运转声,杂音里混著金属键敲击的动静。
    她开口就问:“你碰了?”
    “留了一支在身上。”
    “你没听我命令。”
    “听见了。”
    王振华把防震皮袋搭在膝上,隔著湿布摸到那支试管的位置。
    “它不像死物。玻璃外层比液氮还凉,里面却在动。”
    电话那边翻页声停了。
    杨琳再开口时,语速比平时短。
    “我查到防卫省封存卷宗了。六十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在亚太做过协同诱导剂,代號蓝血。它本身不杀人。”
    李响坐在副驾驶,抬手擦掉刀鞘上的水。
    “不杀人?”
    “它是锁。”杨琳说,
    “人只要沾上,神经末梢会进入待机状態。真正开锁的是一段超声频率。”
    王振华把標籤翻到背面。
    “修罗身上的后门?”
    “同一套频响。”
    杨琳说,“频段一开,感染者会脑神经崩溃。体质撑得住的,就会被指令牵走。”
    车里没人接话。
    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泥浆推开,远处山路露出一截灰白护栏。
    杨琳继续道:“国会晚宴不能办。渡边菜子只要在水,酒,空调口里放进一点蓝血,再藏一个发声器,议员,使节,记者,全会变成人质。”
    “停不了。”
    王振华把车窗开出一道缝,潮风灌进车厢。
    杨琳那头传来椅脚拖地的声响。
    “王振华,你要拿几百条人命陪她等开关?”
    “现在清场,她带著开关钻回地下。下一次,她选学校,医院,机场。”
    他把標籤夹进烟盒里。
    “今晚让她上桌。”
    大哥大的电量灯开始闪烁。
    频道里忽然插进柳川洋子的声音。
    “王先生,你给我的局,已经压到国会桌面上了。”
    “说结果。”
    “慈善基金举报递进礼宾室,宏池会那几个老傢伙闭嘴了。但安保等级没升起来。防卫省有人保底,只加外围人手。核心展区照旧放行特定通行证。”
    王振华看著前方收费站的灯。
    “渡边菜子餵的狗,不止你咬住那几条。”
    柳川洋子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原定西洋乐团被撤,换成古琴文化展示队。六名琴师,一个带队老人,名单全是临时递补。乐器不走强力探测,只做常规核查。”
    李响把刀袋搭到膝上,手掌按了按布面。
    “古琴腔体够大。”
    王振华接过话。
    “高频发声器藏在琴腹里,比藏进金属箱更好过安检。”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柳川洋子的语气变了。
    “你让我去的不是晚宴,是刑场?”
    “你要筹码,就坐主桌。”
    “我可以拒绝。”
    “可以。”
    王振华把大哥大换到另一只手,
    “明天一早,三千四百万日元政治献金,假画帐目,还有你姐姐那条旧线,都会送到记者手里。”
    柳川洋子那边传来玻璃杯碰桌的声响。
    “王振华,你真会挑人下刀。”
    “挑活人下刀才有用。”
    他掛断电话。
    车头转过山口,港区收费站的栏杆已经抬起。
    王振华从隨身空间取出一颗解毒丸,碾成粉,抹在防震皮袋外层,又在皮袋口塞入一截油纸。
    绿色药粉沾在铜扣边缘,留下淡淡痕跡。
    李响从前座侧过脸。
    “老板,古琴队怎么查?”
    “查琴的组装地。”
    王振华把空瓷瓶收好。
    “改装要用生漆,铜丝,薄木內撑,还要有人调频。渡边菜子不会交给普通琴行。”
    司机问:“东京琴行太多,今晚翻不过来。”
    “翠园疗养院附近。”
    王振华看向窗外。
    “她的假死病房被端了,核心东西不会放远。查废工场,旧木作坊,大量採购生漆的仓库。”
    李响点头,拿起车载对讲机传话。
    天边露出病態的灰白。
    距离国会晚宴,只剩三十个小时不到。
    车队刚进收费口,一辆黑色丰田从侧边车道插出来。
    车牌掛著林家別院的內部通行號。
    司机踩下剎车,轮胎在湿路上拖出长痕。
    丰田车门打开。
    英子下车,风衣下摆沾满泥点,手里还攥著一枚染血的塑料碎片。
    她绕过车头,挡住旁边收费亭的视线。
    王振华推门下车。
    “新宿出什么事?”
    英子把塑料碎片递过去。
    “假小野在柴房咬舌死了。”
    “这不值得你拦车。”
    英子喉间滚了一下。
    “她死前,把那盘假录音带外壳掰碎。夫人去检查,被碎片划了手。”
    王振华接过碎片。
    透视墨镜扫过边缘,裂口上残著一层蓝色荧痕。
    英子接著说:“十分钟前,夫人开始听见钱建国的声音。她把地下室的枪拆了三遍,又装回去,嘴里一直喊老钱。后来手臂抽得拿不住枪,我们才把她锁进地下室。”
    王振华掌心收紧,那枚碎片陷进湿手套里。
    渡边菜子早把蓝血涂在假录音带外壳上。
    张桂芝成了第一把被试的锁。
    他问:“浅浅在哪?”
    英子脸色难看。
    “林小姐看见夫人发作,听见假小野死前说礼宾室有真钱先生的带子。她抢了夫人臥室抽屉里的南部式手枪,开走一辆旧皮卡。”
    “方向。”
    “国会议事堂。”
    雨水砸在车顶,收费站顶棚边缘流下一串水线。
    王振华打开车门,腰间黑星露出半截。
    “去国会。”
    他坐回车里,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传出来。
    “通知所有人,今晚国会外圈只准进,不准出。越源三郎那边让杨琳去咬。英子回別院,张桂芝不能死。她要是撑不住,就把剩下的解毒丸给她塞下去。”
    英子点头,转身跑回丰田。
    车门合上。
    后备箱里的黑爪佣兵撞了一下,发出闷哼。
    李响把刀带重新繫紧,车队衝出收费站。
    轮胎捲起黑水,远处东京塔的灯在雨幕里一闪一灭。
    国会礼宾室外。
    身穿粗布唐装的老者解下背后琴盒,把两米长的实木盒平放在安检台上。
    工作人员掀开盒盖。
    古琴號钟静静躺在绒布里,漆面黑亮。
    琴腹深处,一枚绿灯灭了一次,又亮起。
    老者身后的几个年轻人递上通行证,脸上掛著训练过的笑。
    安检门后,白色蕾丝手套端著咖啡纸杯,双眼紧盯著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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