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华拉开丰田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李响顺势把刀袋拋进副驾驶,左手点火掛挡,右脚將油门踩到底。
    车厢里灌满了潮湿的雨腥味。
    李响单手扶著方向盘,肋下的伤口在吃了癒合丸后已经痊癒。
    他舔过乾裂的嘴唇,目光盯著前方的雨幕。
    “洋子那边动作慢了,等她走完国会的审批程序,渡边菜子早就把宴会厅变成了停尸房。”
    王振华將压满子弹的弹匣推回枪柄,金属咬合的动静在密闭车厢里盪开,他顺手抄起大哥大拔出天线,拨通了柳川洋子的专线。
    电话接通后,另一端传来瓷杯磕碰桌面的声响。
    “货卸在地下三层恆温库了,防卫省的人在外面守著,我现在过不去。”
    洋子的呼吸声偏重,周围还夹杂著皮鞋踩踏大理石走廊的杂音。
    王振华將枪柄別进后腰。
    “你不用去抢,別忘了你是国会议员。”
    王振华看著车窗外的雨景继续开口。
    “用媒体预演当幌子,要求对那批古琴进行声学检测和安全复查,你只要把主管礼宾的官员拎出来顶雷,那种老官僚不敢担这个责任。”
    洋子在电话里停顿了两秒。
    “我马上办。”
    通讯切断。
    国会议员会馆二楼礼宾处的空气里瀰漫著陈旧档案的霉味,洋子踩著高跟鞋推开橡木大门,她两根手指夹著一份加盖宏池会印章的传真件拍在主管高桥的绿呢桌布上。
    高桥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这位眼袋耷拉的老官员连擦拭都顾不上,抬头看向这位自民党內风头正盛的女议员。
    “柳川议员这是什么意思?”
    “松田琴队的展品凭什么跳过常规探测机?”
    洋子双手撑住桌面向前倾身。
    “產经和读卖的记者几分钟后就要拍调音预演,那批號称国宝的古琴里面若是藏了一点违禁品,明天早上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都得滚蛋。”
    高桥掏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
    “那是防卫省越源將军亲批的红头文件,走免检绿道。”
    高桥缩起肩膀靠向椅背。
    “清单上写的都是珍贵古董漆器,过射线仪怕影响木质结构,防卫省接手的事情不归我们管。”
    “今晚真出了乱子,负责兜底的是国会。”
    洋子屈起食指敲打传真件边缘。
    “我刚收到內部举报指控品川港务有人利用礼宾通道走私违禁物品,你还要把责任推出去?”
    高桥看清那枚刺眼的红色印章,他这种边缘官僚根本扛不住宏池会的施压。
    “请容我拨个电话请示上级。”
    “儘快请示。”
    洋子重新直起腰板。
    “十五分钟內我拿不到復检报告,外面的记者就会把摄像机搬进你的办公室。”
    高桥点头抓起桌上的转盘电话,快步走进里间。
    洋子退到门边,她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向里间,目光盯著高桥拨动电话转盘的手指。
    转盘迴旋间传出金属机括的声响,她根据对方手指停留的孔位和迴转弧度,將那一串数字在心里拼凑出来。
    开头四位號码並非防卫省的內部线路,而是翠园疗养院外围的一个公用號码。
    这老东西越过上级直接给渡边菜子通风报信。
    地下三层的恆温库內迴荡著排风机的轰鸣声,英子换上礼宾安保的灰色制服,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
    她肩侧的刀伤被医疗胶带缠裹了两圈,宽大的制服外套將血腥味封锁在衣服里,两名推著保洁手推车的松叶会成员跟在她身后放轻了脚步。
    恆温库门外没有防卫省武装人员的身影,高桥那个电话起到了作用,外围巡卫已经被调离去办理交接手续。
    英子走到监控摄像头下方的盲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裹著锡纸的口香糖,抬手將其黏在镜头玻璃上阻断了红光。
    她拔出几根带倒刺的细铁丝捅进老式密码锁的机械孔內,手腕向下一压利用铁丝变形的弧度挑开锁芯,內部隨即传出金属弹跳声。
    恆温库厚重的钢门向外推开,夹杂著防腐剂气味的冷气翻涌而出,库房中央的地台上横著五只包著黄铜边角的实木运输箱。
    红色的礼宾处封条完整地贴在箱盖拼缝处。
    英子走到第四只木箱前,她避开封条直接拔出后腰的军用匕首,顺著底座拼缝处扎进木头缝隙里。
    隨著她手腕反向一拧,防潮底漆伴隨著木屑剥落,一块巴掌大小的承重底板被撬落到地上。
    隨行的手下按亮手电筒靠过去,光束打进木箱底部的夹层,照亮了密集的铜线线圈以及中间半透明的石英共振片。
    “看来就是这批货。”
    手下吞咽著口水。
    英子將手指探进夹层內摸索,隨后眉头拧出几道深痕。
    夹层內留有共振片和线圈,唯独缺失了电源与接收天线,就连引发超声波的核心发生器也不见踪影,这只箱子目前就是个无法启动的死物。
    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张质地厚实的卡纸,顺手將其从木板缝隙里拽出。
    借著手电筒的光束,那是一张印著暗花纹理的信笺,纸面留有一行日文字跡。
    王先生箱子给你开关在別处。
    英子肩侧的伤口崩裂溢出血丝,她退后半步拿起墙角的內线分机,按下了王振华的大哥大號码。
    “华哥,木箱是个空壳子,真正的声波发生器不在这里,渡边菜子留了挑衅字条。”
    英子攥著电话线快速匯报。
    “她拿这批货当诱饵,想把我们拖在地下库房。”
    丰田车厢內,王振华听完匯报按下掛断键,他摸出怀里的烟盒,那枚带有国会礼宾电梯频率標记的標籤还夹在內侧。
    渡边菜子的布局总是连环套在一起,木箱负责扩音,蓝血作为毒药,国会大厦承重墙体厚重,高频声音很难大面积穿透楼层。
    对方若要在晚宴上引发全面共振,必须依赖贯通全楼且具有极强回声效果的中空结构。
    从假录音带里取出的礼宾电梯同频信號针,在这张拼图里补齐了最后一块。
    “接杨琳。”
    王振华吩咐李响。
    李响单手操控方向盘,拿起对讲机旋动调频旋钮。
    几秒钟后,杨琳清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伴隨而来的还有监听室里老式机器过载运转的杂音。
    “你现在应该在冲关的路上,临时找我什么事?”
    杨琳开门见山。
    “调取国会议事堂的主体结构图档。”
    王振华將一根没有点燃的香菸咬在嘴里,视线穿过雨水冲刷的车窗玻璃。
    “查清楚礼宾通道那部专梯,它的轿厢和井道內部包了什么材质。”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图纸档案的摩擦声。
    半分钟后,杨琳给出答案。
    “那是老式建筑,电梯井道內壁封了一层冷轧钢板,一路贯穿地下三层到地上五层,这种金属井道是个天然的巨型共鸣腔。只要声波发生器在井道或者轿厢內启动,高频振波就能顺著钢板震盪整栋大楼,最后被展品箱底部的线圈二次放大。”
    “確实会算计。”
    王振华拿下菸捲顺著车窗缝隙丟掉。
    “洋子现在在不在这个频道?”
    “我在听。”
    洋子的声音很快插进来。
    “高桥给疗养院打过越级电话了,那些防卫省外围巡卫马上就会往回赶,你们的人不能在恆温库久留。”
    “查一下今晚礼宾电梯的值守排班表。”
    王振华掠过了她的提醒,继续往下推演。
    洋子翻过手边的登记册。
    “另外三部电梯今晚停运检修,只开放一部礼宾专梯给特邀嘉宾使用。”
    她读著名单上的墨跡。
    “原定的操作员因为突发疾病请假,临时顶替上去的人叫……”
    洋子的声音卡顿了一下。
    “念名字。”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
    “宫本。”
    洋子报出了对方的名讳。
    “翠园基金会临时指派过去的安保嚮导,名字叫宫本。”
    丰田车切过湿滑的高架桥匝道,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拉出沉闷的刮擦声。
    前方的交通路牌闪过,距离国会霞关一號门仅剩五百米。
    王振华掛断大哥大將其拋在旁边,又凭空抽出第二把黑星手枪压在膝盖处。
    从別院地下金库叛逃的守卫宫本,拿家人的命去换自己的一线生机,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叛徒已经跑到国外,或者成了东京湾海底的沉尸。
    渡边菜子却將这枚沾满烂泥的弃子,明目张胆地塞进了国会礼宾电梯。
    李响扫视著挡风玻璃外层层叠叠的警用路障,掌心搓过方向盘边缘。
    “老板,宫本那人连老婆孩子都不顾,这种逼到绝路的野狗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李响的靴底在剎车与油门之间悬停,隨时准备冲卡。
    王振华將透视墨镜架在鼻樑上,顺手把两把手枪別入左右肋下的枪套,大衣下摆遮住了冷硬的枪柄。
    丰田车的灯光打穿雨幕,照亮了前方拉起警戒线的防卫省哨卡,几名士兵正端著枪械示意他们减速靠停。
    王振华將左手搭上车门拉手。
    “渡边菜子从未指望宫本充当什么操作员,更不会留给他逃跑的退路。”
    王振华看向雨幕深处那座庞大的灰色圆顶建筑。
    “宫本此刻就是一个被人焊死在电梯井里,手里死死捏著起爆按钮的活体雷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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