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芝踩上红毯时,鞋跟扎破了地上的花瓣,黑色裙摆还沾著翠园旧楼外的雨泥,手里的黑星枪口始终对著渡边菜子的眉心。
    “这笔帐,你收不走。”
    渡边菜子贴著浮雕石面,背后是王振华的枪,面前是张桂芝的枪,可她那张脸还端著,白手套在身侧慢慢攥紧。
    “你今天把枪塞进我嘴里也没用,死在这里的,只会是你,还有你那个野种女儿。”
    王振华从大衣內袋摸出便携信號中继台,隨手丟在破开的发言台边,红色指示灯一跳一跳。
    “你想放的录音,我没准备给这帮人听。”
    他看著渡边菜子,黑星在掌心转了半圈,又稳稳停住。
    “你折腾二十二年,不就是想让浅浅在这群人面前听完身世,再看她当场崩掉么。”
    王振华抬了抬下巴。
    “我偏不让你如愿。”
    “她父亲留下的话,她会在乾净地方听完。”
    新宿別院二楼臥室里,床头柜上的军用通讯机开著免提,杨琳用保密线路截下国会大厅主控音源,又过了一遍总参降噪设备。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浅浅……”
    钱建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哑得厉害,带著旧伤和病气,听得人喉咙发堵。
    林浅浅坐在床沿,膝盖並著,手指绞住裙摆,指腹都被布料勒出了印子。
    霞关,国会晚宴大厅。
    洋子推开面前的餐盘站起来,高跟鞋踩过拋光地砖,响声一下盖住了主桌那些人的低声议论。
    她端著香檳杯,看也不看台上的枪口,只对著那几个脸色发青的政客和財团代表开口。
    “刚才那点扩音事故,就当防卫省系统老化,给各位助助兴。”
    宏池会几个老议员脸色更难看了。
    洋子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酒液溅出来,落在旁边议员的袖口上。
    “渡边女士今晚真正该交代的,不是这个破话筒。”
    她看向渡边菜子。
    “是翠园基金会打著战后孤儿的名义,把钱转去菲律宾和瑞士,到底转给了谁。”
    大厅里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声。
    几个財团代表互相看了看,原本端著酒杯的手全往下收,生怕被镜头扫进去。
    渡边菜子盯著洋子,过了片刻才转向王振华。
    “靠一个根基没站稳的女议员,再加一盘被你掐断的残带,你就想在霞关掀我的桌?”
    张桂芝往前一步,枪管直接顶在渡边菜子的颧骨上。
    那一下不轻,渡边菜子脸上的妆被压出一道红印,头也被迫偏过去。
    “你这辈子最会拿別人的软肋做局。”
    张桂芝的手指压著扳机,呼吸却比枪口更稳。
    “你在国內借林正德毁我,到了日本还想借这些旧帐毁我女儿。”
    她贴近半步。
    “渡边菜子,你真当没人敢杀你?”
    別院臥室里,钱建国的遗言还在往外放。
    “別去恨你妈。”
    录音带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断断续续,半天才接上。
    “林正德那个畜生,给我们做了个死局。”
    “你妈当年要是不嫁给他,我活不出看守所。”
    “她用自己一辈子的名声换我的命,又替我生下了你。”
    林浅浅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凉得她手指发抖。
    通讯机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教你读书,教你乾乾净净做人,那是她能在林正德眼皮子底下,给你爭来的全部。”
    林浅浅咬住嘴唇,可眼泪还是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她从小认定的父亲塌了。
    那个永远冷著脸,管她,骂她,逼她守规矩的母亲,却背了这么多年的枷锁。
    录音带里的钱建国又咳了几声。
    “浅浅,別被恨拖著走。”
    “哪天你见到她,替我跟她说句对不起。”
    林浅浅终於撑不住,伏在梳妆檯边,肩膀一抽一抽,哭声被她压在喉咙里,还是漏了出来。
    晚宴大厅里,中继台指示灯跳得更快,別院那边的哭声被切成细碎频段,传进王振华耳机里。
    渡边菜子也听见了一点。
    她在枪口下笑了。
    “开枪啊。”
    她看著张桂芝,脸上的体面已经裂了,可嘴还硬。
    “你只要扣扳机,这栋楼所有出风口都会开。”
    “管道里的蓝血一散,在座这些议员,財阀,记者,全都会咬烂自己的舌头。”
    王振华抬脚踹在发言桌残架上,厚重桌板砸到地上,嚇得前排几个財阀缩回椅子后面,刀叉摔了一地。
    “洋子。”
    洋子立刻从手包里抽出一叠卷宗,扬手甩到主桌中间。
    纸页散开,盖住牛排,鱼子酱,还有几个议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越源三郎已经被控制,他签过的特权通行令就在这里。”
    洋子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住那几个宏池会元老。
    “各位拿过渡边菜子多少钱,海外户头是哪一天进的帐,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停了一下,语气反倒客气起来。
    “如果诸位不想明早被內阁调查局请去喝茶,现在最好坐好,闭嘴。”
    这话比骂人还狠。
    刚才还想站队的政客,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渡边菜子扫过那些躲开她视线的人,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她知道,政治这张桌,自己已经输了。
    可她左手还藏在裙摆边,拇指慢慢摸向礼服腰带內侧的压感开关。
    那是最后一道手动引信。
    只要按下去,通风管里的白磷就会点燃,蓝血也会跟著气化。
    她的指尖刚碰到开关边缘,王振华手里的黑星已经砸下来。
    枪管准星切开她手背,皮肉翻开,白手套立刻被血染透。
    渡边菜子疼得喉咙里闷出半声,手却被王振华一枪管压在发言台上,动不了。
    “还等你的生化炸弹?”
    王振华把枪口下移,顶住她腹部。
    “地下礼宾电梯的中央空调总阀,半个小时前就让李响切了。”
    他看著她。
    “你把那个破按钮按烂,这里也不会冒一口烟。”
    渡边菜子咬著牙,额头冒汗,眼睛却往大厅穹顶扫去。
    那些中央空调出风口乾乾净净,空气里只有香水味,血味,还有没撤走的菜香。
    別院臥室里,录音带到了尾声。
    磁带空转声占满频道。
    林浅浅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军用通讯机,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对著麦克风喊出一个字。
    “妈。”
    这个字顺著中继台传到国会大厅,从发言台边的小扬声器里放出来。
    离得太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张桂芝握枪的手抖了一下,枪口偏了半寸。
    二十多年了。
    林浅浅这样叫她的次数,不多。
    张桂芝眼眶一下红透,她咬住內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半辈子的忍,这半辈子的脏水,在这一声里好歹有了个交代。
    渡边菜子抓住了这不到一秒的空档。
    她没抢枪,反而低低笑起来,笑得礼服上的水钻都跟著晃。
    “王振华,你真是个会玩人心的恶鬼。”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掉脸上的血。
    “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国会大厦里,把命押在一条固定通风管上?”
    王振华眉头一皱。
    渡边菜子转过头,看向大厅入口那辆停住的银色古董推车。
    那车原本用来展示翠园基金会高价拍下的战国文物,上面盖著厚重红绒布。
    负责推车入场的几个內阁特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大门外侧防爆盲区。
    黄铜双开门也被外面的人用粗金属链锁上。
    推车底部,车轮轴承缝隙里,红绒布边缘被气流顶起。
    一缕幽蓝色烟雾正从布下渗出来,贴著地面往外爬。
    “固定管道太好切了。”
    渡边菜子看著那辆车,眼底又烧起那股疯劲。
    “我只信移动棺材。”
    蓝烟顺著拋光地砖铺开,碰到红玫瑰花瓣后,花瓣立刻发黑,卷边,最后烂成一小滩暗色汁水。
    “王先生,修罗蓝色製剂一接触常温空气,挥发就停不住了。”
    渡边菜子盯著王振华,一字一顿。
    “放製剂。”
    离推车最近的產经新闻记者最先闻到味儿。
    那股味道又苦又冲,混著消毒水烧焦后的刺鼻气,他刚举起相机想拍,喉咙里就发出漏气声。
    相机砸在地砖上。
    他双手掐住自己脖子,指甲抠破皮肉,眼珠充血外鼓,连人带椅翻倒在红毯上。
    下一秒,他身体反弓,嘴里涌出带蓝粉的白沫,牙齿不受控地咬合,半截舌头直接断在嘴里。
    前排几个贵妇尖叫著往门口跑。
    她们刚踩进那层蓝雾,腿就软了,身体接二连三栽倒在地,手还在地砖上乱抓。
    封死的国会宴会厅,正式成了蓝色行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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