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拍在老旧的办公桌上。纸张边缘因为受潮有些发软。
    落款处,民政部和省政府的两枚鲜红公章挨在一起,红得刺眼。
    “提升孤儿生活保障水平专项行动通知。”周院长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
    “限期七十二小时,將清河镇福利院所有孤儿转移至省城省级示范福利中心。”
    叶正华站在窗边。窗外,那几辆联合执法的车虽然撤了,但路口多了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摊主从早到晚没翻过一次红薯。
    釜底抽薪。
    叶正华盯著那个红薯摊。魏宗贤的手段变了。硬闯行不通,最高检的督办函挡住了明面上的暴力拆解,他们就走最正当的行政程序。以国家的名义,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福利院清空。
    一旦孩子和周院长被强制转移,这地方就成了一座空院子。
    到时候,挖掘机开进来,挖开无名冢,谁也拦不住。
    得拖。但行政命令拖不过七十二小时。
    得让魏宗贤主动把注意力从这块碑上移开。必须给他一个更有诱惑力,或者更具威胁的目標。
    深夜。燕城。
    招待所顶层阁楼。
    微缩胶片阅读器的光斑打在斑驳的墙壁上。
    前台打了个电话,说有个同城快递。
    叶正华把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纸盒子扔在铁架床上。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拆开。里面没有炸弹,没有窃听器。
    一部黑色的老式一次性手机。
    刚拿出来,屏幕亮了。
    一张照片。
    李震。
    被反绑在一把焊死的铁椅子上。背景是生锈的钢板和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
    李震的头歪向一侧,嘴角裂开,血顺著下巴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血跡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但他看著镜头的眼神没散。凶狠,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还在呲牙的狼。
    叶正华的右手大拇指死死压在手机边缘。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右臂的抽痛在这个瞬间彻底消失了。血液里仿佛被注入了冰水。
    手机震了一下。
    进了一条简讯。
    “明晚亥时,城北废弃钢厂。带上你从碑下该拿的东西,一个人来。你弟弟的命,换你父亲的根。”
    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魏宗贤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知道碑下有东西。我也知道李震是你弟弟。现在,选择权交给你。
    去挖碑,带著东西去换人?
    叶正华把手机扔在桌上。
    不可能。
    只要他动了那块碑,拿出里面的东西,到了钢厂就是死路一条。东西会被抢走,李震会被灭口,他自己也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魏宗贤要的是连根拔起,绝不会留活口。
    不能按他们的剧本走。
    得把被动变成主动。得把这口吃人的陷阱,变成抓鬼的笼子。
    怎么变?
    这帮人既然敢绑架现役军官,就说明他们在现场布置了绝对的武力。
    我一个人去,是送死。
    得借刀。而且必须是一把能名正言顺砍下他们脑袋的刀。一把足以切断魏宗贤黑手套的利刃。
    他从床底拉出帆布包。掏出那台老旧的军用短波电台。
    接上电源。戴上耳机。
    手指搭在电键上。
    频率调到那个极少使用的加密波段。
    嘀嗒。嘀嗒。
    呼叫发出去。
    三分钟后,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讲。”刘建的声音。乾瘪,像砂纸。
    “魏宗贤绑了李震。”叶正华没废话。“明晚亥时,城北废弃钢厂。要我拿无名冢底下的东西去换。”
    电流声持续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做?”刘建问。
    “我去赴约。”叶正华盯著墙上的光斑。“但我不带碑下的东西。我带我自己。”
    “送死?”
    “钓鱼。”叶正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他们要交易,必定有核心人物到场。非法拘禁现役军官,暴力胁迫,涉黑涉恶。刘书记,你的纪委办案,最缺的不就是这种能把人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现行实证吗?”
    “你想让我的人去收网。”
    “我做诱饵,在里面拖住他们。你带人把外围封死。只要他们亮出底牌,你直接抓现行。从执行人往上捋,魏宗贤的黑手套就断了。”
    耳机里只有底噪。
    刘建在盘算。
    十秒后。
    “城北废弃钢厂。”刘建的声音重新响起,带上了一丝异样的冷硬。“三十年前,那里叫燕京特种钢材厂。”
    叶正华没插话。
    “当年那家厂子濒临破產,突然接到了一笔巨大的海外注资,完成了私有化改制。”刘建的语速很平。“那笔资金来自香港的一个匿名信託基金。而那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魏家。”
    叶正华的瞳孔收缩。
    魏家的发家史。
    “你父亲当年查过那笔钱的来源。”刘建继续说道。“那是一笔脏钱。是用无数个像摇篮计划那样的绝密项目的经费,洗出来的血汗钱。燕京特钢,就是魏家权力的原罪起点。”
    把交易地点选在那里。
    不是巧合。
    魏宗贤是在炫耀。他在自己权力的发源地,等著彻底终结叶建国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无名冢底下的东西,恐怕不止是针对ai的后门。”刘建的声音压低。“很可能,还有当年那笔帐的原始凭证。”
    “所以他们才这么急。”叶正华回道。
    “明晚亥时。”刘建拍板。“我会调动最可靠的人。你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想办法拖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我的人会破门。”
    “成交。”
    通讯切断。
    叶正华摘下耳机。
    十五分钟。
    在全副武装的杀手面前活过十五分钟。
    光靠嘴皮子拖延是不够的。得给他们拋一个足够分量的炸弹,把水搅浑。
    他走到墙角,撬开踢脚线。
    把藏在里面的两个防潮密封袋掏出来。
    十三卷微缩胶片。
    他没有去清河镇挖碑。他根本不知道碑下到底是什么。
    但他手里有魏宗贤整个派系三十年的黑帐。
    既然要交易,那就给他们一份惊喜。
    他在胶片堆里翻找。放大镜的镜片上倒映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
    沈培林已经被抓了。魏宗贤现在肯定像惊弓之鸟,怀疑內部有鬼。
    得找一个能挑起他们內部內訌的筹码。
    第八本帐册。
    2012年。
    他的视线锁定在一个名字上。
    现任工业和信息化部的一位副部长,赵启明。
    这个人不仅和魏宗贤有巨额的利益输送,更关键的是,他是当前內阁中另一位主管工业的大员的死对头。
    如果这份材料在交易现场曝光,魏宗贤派系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叶正华不仅掌握了无名冢的秘密,还掌握了足以引爆高层政治地震的核弹。
    他们会乱。
    只要乱,就有生机。
    叶正华把赵启明的那部分胶片单独截出来。
    用蜡纸重新密封。
    装进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
    再把剩下的胶片和帐册重新塞回踢脚线里,封死。
    他站起身。
    看了一眼桌上那台一次性手机。
    李震的照片还在屏幕上亮著。
    “等我。”叶正华把手机揣进风衣口袋。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著台阶。他走入燕城凌晨的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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