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救护车的顶棚上,噼啪作响。
    李震躺在担架上。
    迷彩服被剪开,军医正往他肩膀的贯穿伤上压止血绷带。血水混著雨水顺著担架边缘往下滴。
    叶正华站在担架旁。
    担架抬起的一瞬,李震的左手突然探出来。
    死死攥住叶正华的手腕。
    力道极大。指骨硌著叶正华的橈动脉。
    叶正华没动。
    他感觉到李震的掌心里,有一块硬物。
    带著体温和黏腻的血跡,硬塞进了他的掌心。
    李震鬆开手。眼睛闭上,头偏向一侧。
    救护车的后门重重合上。警灯撕开雨幕,开向军区总医院。
    叶正华把手插进风衣口袋。
    指腹摩挲著那个硬物。
    一枚九毫米口径的弹壳。被人用外力捏扁了。
    “跑了一个。”
    刘建从高炉背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深灰色的棉夹克湿了半边。皮鞋踩在满地碎玻璃上。
    “抓了六个,全是外籍。职业僱佣兵。”刘建停在叶正华身侧,看著满地狼藉的厂房。“没留活口。剩下的几个见跑不掉,直接咬了后槽牙里的氰化物。这帮人是死士,线索到这断了。”
    “那个戴眼镜的呢?”叶正华问。
    “先生没抓到。”刘建从夹克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地道。这钢厂地下有当年防空洞的废弃管网,他比我们熟。特勤队下去追了五百米,被一扇焊死的防爆门挡住了。”
    叶正华在心里盘算。
    魏宗贤的秘书亲自下场,还让他跑了。这就意味著老魏立刻就会知道今晚的全部细节。
    包括那份关於赵启明的黑帐。
    “赵启明的材料,我让人透出去了。”刘建咬著菸嘴,吐出一句。
    叶正华转头看他。
    “周恆远那边有动作了?”
    “半小时前,周恆远取消了明天的两场公开视察。”刘建冷笑一声,“老魏现在后院起火了。他想拿赵启明当桥,现在这桥塌了一半。两个巨头之间的利益同盟,只要有了裂痕,风一吹就散。”
    叶正华没接话。
    得趁他们內乱,把底牌彻底翻出来。
    “搜查令批下来了。”刘建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非法拘禁现役军官,涉黑涉恶,武警直接接管。我的人现在已经在老魏秘书的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了。”
    “能搜出什么?”
    “搜不出要命的东西。”刘建很清醒,“但能噁心他。能向整个內阁传递一个信號——魏宗贤的防火墙,被烧穿了一个洞。”
    刘建看了一眼叶正华滴水的风衣。
    “走。给你安排了个地方。”
    三环外。一处不掛牌的招待所。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盏檯灯。
    窗外是燕城连绵的冬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冲刷著这座城市的泥垢。
    叶正华锁死房门。
    拉上窗帘。
    他走到桌前,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右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枚捏扁的弹壳。
    放在檯灯的光圈下。
    黄铜表面的血跡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弹壳口被捏得死紧。
    叶正华从靴筒里抽出摺叠刀。
    刀尖顺著弹壳的缝隙一点点撬。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放大。
    缝隙撬开。
    里面塞著一团揉皱的纸。
    纸质很薄,吸水性强。
    叶正华用刀尖把纸团挑出来。
    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面上是用血写成的字。
    李震的笔跡。歪歪扭扭。写的时候手腕一定抖得很厉害。
    三句话。
    “净化=替换。”
    “认证=权限。”
    “小心所有『自己人』。”
    叶正华盯著那三行血字。
    呼吸在这一刻停滯。
    老六被吊在废弃厂房里时说的话,在脑子里炸开。
    “有了李震,就能复製出第二把钥匙。”
    不对。
    老六在撒谎。或者说,老六接触到的信息根本就是魏宗贤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根本不存在什么复製钥匙。
    净化。替换。认证。权限。
    叶正华把手伸进贴身的內衬口袋。
    掏出那捲b样本报告的微缩胶片。
    他没有放大镜,但他早就把报告的內容刻在了脑子里。
    b样本,a方案原始实验体,失败品。
    父亲在信里说,b样本的异常片段是“锁”,能免疫控制指令。
    李震没有这把锁。
    李震是原始血脉。
    叶正华的脑子转得飞快。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咔嗒咔嗒地咬合在一起。
    魏宗贤要抓李震,不是为了复製什么。
    是为了“认证”。
    摇篮计划。
    分布在全球的四十七个坐標。
    四十七个和他一样,在三十年前被埋下种子的孩子。
    三十年过去了。
    这四十七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们可能在华尔街的投行里敲击键盘,可能在欧洲的核电站主控室里值班,可能在东南亚的军阀营帐里看地图。
    他们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潜伏在人类社会的各个角落。
    他们体內,都有那个休眠的纳米网络后门。
    魏宗贤的“净化计划”,根本不是清洗政敌。
    他是要用李震这个没有任何“基因锁”防护的原始血脉,作为最高级別的“认证体”。
    一旦李震的生物特徵被接入那个系统。
    系统就会识別出他体內的叶建国血脉。
    认证通过。
    权限解锁。
    魏宗贤就能直接激活全球那四十七个人体內的后门。
    覆写他们的神经。
    接管他们的意识。
    把这四十七个分布在全球关键节点的活人,变成绝对听话的傀儡。
    这就是“替换”。
    用傀儡,替换掉原本的人类。
    从底层逻辑上,完成对整个权力体系、金融网络、基建命脉的接管。
    叶正华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指甲死死抠进木桌的边缘。木屑扎进指缝。
    太狠了。
    影子內阁不止是要贪钱,不止是要权。
    他们要的是永不倾覆的绝对统治。
    而李震,就是那个启动毁灭程序的生物钥匙。
    难怪老魏不惜一切代价要抓活的。
    难怪先生在最后关头,寧可冒著被乱枪打死的风险,也要打断李震手腕上的绳子——他不是要杀李震,他是怕流弹要了李震的命!
    那么我呢。
    叶正华看著檯灯下的血字。
    父亲当年把试剂只注射给了我。
    我体內的基因锁,真的只是用来“免疫”的吗?
    不。
    如果李震是用来开启权限的钥匙。
    那我体內这个被人工合成的、凌驾於原始序列之上的b样本片段……
    就是防火墙。
    是最高权限的“管理员帐號”。
    只要我还活著,只要我的生物信號还能接入网络。
    我就能阻止李震的认证。
    甚至覆盖他的指令。
    父亲把我和李震分开。一个当诱饵,一个当底牌。
    三十年的局。
    叶建国早就预见到了今天。
    叶正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不能等了。
    魏宗贤既然已经对李震动手,说明“净化计划”的硬体设施已经准备就绪。
    他们隨时可能对那四十七个人启动强制唤醒。
    得先下手为强。
    得让那四十七个人彻底消失在网络里。
    叶正华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台物理联络终端。
    开机。
    接上单向中继天线。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左手。速度极快。
    发给周院长。
    “最高警报。启动天网熔断程序。”
    “动用一切物理渠道,联繫地图上的四十七个坐標。”
    “命令他们即刻切断所有电子设备,进入最高级別静默状態。”
    “不许联网。不许露面。直到我发出解除指令。”
    发送。
    进度条在屏幕上闪烁。
    三秒后,显示发送成功。
    叶正华靠在椅背上。
    雨下得更大了。
    他看著桌上的那张血条。
    第三句话。
    “小心所有『自己人』。”
    旧部网络里有鬼。
    老六是鬼,但他只是个外围的邮差。
    连老六都能知道李震的行踪,说明內鬼的位置比想像的更深。
    还有谁?
    谁把李震在阿里的坐標泄露出去的?
    谁把福利院的底细卖给魏宗贤的?
    父亲留下的这盘棋,棋盘底下的白蚁比想像的还要多。
    终端屏幕突然亮起。
    绿色的萤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
    周院长的回信。
    物理中继传来的信號,带著轻微的延迟。
    叶正华点开信息。
    只有三行字。
    字字如刀。
    “指令已下达。但出事了。”
    “四十七个坐標中,欧洲的三个点,已经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们失联前最后启用的安全屋地址,全是老六经手传递的备用节点。”
    叶正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晚了。
    魏宗贤的网,早就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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