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5层隔离区的装修风格,可以用四个字精准概括——毛坯交付。
    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渗水留下的黄褐色水渍,日光灯管有三根是坏的,剩下两根也在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频率明灭闪烁,像是在用莫尔斯电码拼写“滚出去”。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息。
    整个隔离区就是一个二十米见方的混凝土盒子,四面墙,一扇合金门,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准確地说,通风口有,但被焊死了,只留了一个巴掌大的进气阀门,上面还贴著一张手写的標籤:军区財產,严禁拆卸。
    “这他妈是隔离区还是停尸房?”老烟枪环顾四周,把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发现打火机也被收走了,脸上的表情比这间屋子还阴沉。
    没人回答他。
    阿贵小心翼翼地把陈实从背上的血肉担架里剥离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隨时会炸的炸弹。陈实的身体已经烫得不像话了,体表那些碎瓷器般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紫黑色的毒液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渗,滴在水泥地面上,嗤冒烟,瞬间腐蚀出一个个铜钱大的坑洞。
    “说好的医疗区呢?”铁姑的声音冷得能结冰,“b3层,他说的。”
    “你信?”方婷靠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那里原本藏著扑克牌的位置,现在空了。她留在通道裂缝里的那张信號中继器是她最后的底牌,剩下的全被“检疫”了。
    瞎子周盘腿坐在角落里,闭著眼,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他的感知力还在向下延伸,b8层那团诡异的脉动依然在持续,像一颗巨大的心臟在地壳深处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b3层確实有医疗区。”瞎子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通往b3的电梯在我们进来之后就停了。楼梯间的防爆门也落了锁。”
    “意思是——”
    “我们被封在b5了。上不去,下不来。”
    安静了三秒。
    然后阿贵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气到极点之后身体的应激反应。他蹲在陈实身边,用自己的血肉一层一层地包裹住陈实渗毒液的伤口,每包一层就被腐蚀一层,他的手臂上已经看不出完整的皮肤了,全是反覆溶解又反覆再生的嫩红色肉芽组织,像一块被反覆揉搓的生麵团。
    “主管。”阿贵低声说,声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活体腐蚀的人,“你撑住。”
    陈实没有回应。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缕淡紫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扩散,连带著周围两米范围內的水泥地面都开始发黑起泡。
    “毒液在扩散。”菌爷蹲在三米开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地面上的紫色痕跡,指尖的菌丝瞬间枯萎发黑,他赶紧缩回手,“浓度还在涨。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个小时,整个隔离区都会变成毒池。”
    “那我们呢?”小磁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才十九岁,是黑潮里最年轻的,磁力异能在战场上好使,但在这个密封的混凝土盒子里,他能操控的金属只剩下头顶那两根半死不活的日光灯管。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
    嗤——
    进气阀门发出一声细微的气流声。
    老烟枪第一个察觉到了。他的鼻子在常年抽菸的摧残下已经迟钝到闻不出花香,但对气体成分的变化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这是他当年在矿井里干活时练出来的保命技能。
    “有东西进来了。”老烟枪猛地站起来,目光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个巴掌大的进气阀门,“不是空气。”
    话音未落,回声已经动了。她张开嘴,释放出一道人耳听不见的超声波,扫描了整个隔离区的气体分布。
    “七氟烷复合镇静剂。”回声的脸色瞬间变了,“浓度在快速攀升——军用级別的,专门针对异能者的神经抑制配方。吸入三分钟就会失去意识,十分钟后连异能迴路都会被暂时冻结。”
    “关掉它!”铁姑冲向进气阀门,液態合金从她右臂涌出,试图封堵那个巴掌大的开口。
    合金刚接触阀门边缘,一道电弧猛地弹出。铁姑的手臂被弹开,液態合金表面噼里啪啦地闪著蓝色火花。
    “阀门外接了高压电网。”铁姑咬著牙,甩了甩髮麻的右臂,“堵不住。”
    镇静气体无色无味,但回声能“听”到它扩散的声音——气体分子撞击空气的细微噪音,在她的超声波感知里清晰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全员屏息!”回声喊道。
    九个人同时憋住了呼吸。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人类的屏息极限,普通人两分钟,异能者体质好一些,撑死五分钟。而那个阀门还在持续往里灌气。
    更要命的是陈实。
    他处於深度昏迷状態,呼吸完全不受控制。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在把镇静气体往肺里送。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机能,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开始加速衰竭——心率从每分钟四十次直接掉到了二十八次。
    “主管!”阿贵一把捂住陈实的口鼻,用自己的血肉在陈实脸上形成了一层密封的生物面罩,试图隔绝气体。
    但毒液不认人。
    陈实体表渗出的紫黑色毒液,开始腐蚀阿贵贴在他脸上的血肉麵罩。阿贵的手掌传来剧烈的灼痛,皮肤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被溶解,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纤维。
    阿贵没有鬆手。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血从嘴角渗出来——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来压製毒液腐蚀带来的痛觉,以此维持手掌的稳定。
    “阿贵你鬆手!”方婷衝过来想拉开他,“你的手——”
    “別碰我。”阿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坚定,“我的血肉能再生。烂了就长,长了再烂。我扛得住。”
    他扛得住吗?
    方婷看著阿贵右手那片已经烂到见骨的掌心,看著白色的指骨在紫黑色的毒液里若隱若现,看著新生的肉芽刚冒出头就被再次溶解——
    她知道答案。
    扛不住。没有人扛得住。但阿贵不会鬆手。就像陈实不会在防线上后退一步一样。
    这帮人都疯了。
    ---
    嗡——
    隔离区里仅存的两根日光灯管同时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所有人吞没。
    然后,墙壁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不是通风系统,是某种更大型的设备在启动。
    瞎子周的感知力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敏锐。他“看”到了——隔离区四面墙壁的夹层里,有十六根金属管道正在同时伸出针头。
    不是镇静气体的管道。
    是抽血管。
    “他们要抽陈实的血。”瞎子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十六根管道,全部指向陈实的方位。管道末端连接的是b8层——就是那个不存在於图纸上的楼层。”
    黑暗中,老烟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好傢伙。什么防疫检疫,什么统一回收。从头到尾就是衝著主管来的。”
    “他们想要主管体內的血液。”回声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那些血液里混合了毒液和赤金能量的残留……对他们来说,这是无法复製的研究样本。”
    “所以他们根本没打算给主管治疗。”铁姑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他们在等主管死。等他死透了,再把他身上每一滴有价值的血都抽乾净。”
    沉默。
    漆黑的隔离区里,只剩下阿贵手掌被毒液腐蚀的嗤嗤声,和陈实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镇静气体的浓度还在攀升。方婷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使劲掐了一把大腿內侧的软肉,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几秒。
    “牧歌……收到了吗……”她在心里默念。
    那张贴在通道裂缝里的扑克牌信號中继器,是他们和外界唯一的联繫。但在这个被合金门、高压电网和数十米混凝土层层包裹的地下牢笼里,一张纸片般的中继器能把信號传出去吗?
    方婷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传不出去,他们所有人——连同他们那个还在昏迷中的、被当成“耗材”和“样本”的主管——都会死在这个连编號都透著晦气的b5层里。
    阿贵的右手已经烂到了第三次。
    骨头露出来,又被新肉包住,新肉被溶掉,骨头再次露出来。
    他没有鬆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瞳孔里倒映著陈实脸上那层薄薄的血肉麵罩——那是他用自己的命一层一层糊上去的。
    “主管。”阿贵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你上次说,干完这票,请全组吃海底捞。”
    “你可別赖帐。”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只有毒液腐蚀血肉的嗤嗤声,和十六根抽血管缓逼近的机械嗡鸣,在这座地下坟墓里交织成一首冰冷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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