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的光线一点点明亮,帐里的两人在经过一场荒唐之后,又相拥著睡了过去。
    直到房门被轻轻敲响,“叩、叩、叩”,声音不重,却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戴缨猛地睁开眼,一颗心跳动得厉害,在看到身边的陆铭章之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北境的陆府。
    他睡在她的身边,等他醒来后,丫鬟们进来伺候梳洗,然后他会去府衙,而她也要起身,往上房给老夫人问安,再开始料理府中上上下下的锁事。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城主……”
    戴缨缓缓吁出一口气,慢慢平復下惶动的心,从榻上撑起身。
    低头见自己的衣袂被他压了一块,於是动作极轻极缓地將它一点一点抽动,生怕將人给惊醒。
    她趿鞋下榻,出了寢屋,侍立於门边的宫婢们隨后跟上。
    她穿著一身浅色薄软的寢衫,坐到外间的一方软椅上。
    宫侍们明白过来,这是城主不愿吵到君侯,选择在外面梳洗更衣。
    梳洗好后,戴缨换了一身常服,去了前廷的议殿。
    统管事务的十几名官员仍照往常那样,逐一呈报城中一应事务。
    待他们散去,戴缨出了议殿,没有往內廷去,而是往另一个去处,沿著曲廊往东边走,拐过一个弯,下到阶下,穿过两座殿宇间的拱门,就到了地方。
    几名孤童被安置在这里。
    眼前很大一片绿茵,几个孩子正在浅草地上玩耍。
    戴缨远远地看著,眼睛从每个孩子身上扫过,心里想著,这里面有一个会是她和陆铭章的孩子。
    不是血脉相连,却会在他们的悉心教养下,成为他们的孩子。
    她和他会给这个孩子足够的爱护、教导,就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这个时候,一名年长的宫侍立在廊下对著草地的孩子喊叫了一声:“莫要玩闹,该学规矩了。”
    本该听令回屋的孩子,突然喧嚷起来。
    戴缨探目去看,就见几名孩子围著一个圈,又是叫又是跳的。
    出於好奇,她走了过去,结果就看到几名孩子圈围的空地上,两名孩子扭打在一起,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长得壮实,將小的那个压得几乎看不见头脸。
    只看见细杆一样的四肢胡乱往大的身上招呼,每打一拳头,大的那个就“哎哟”叫一声。
    虽是如此,可体形的差距仍让小的翻不来身,只能被动地压在地面,其身上也挨了不少记拳头,却是一声不吭。
    隨在戴缨身后的宫侍见了,赶紧上前呵止。
    小儿们四散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也被扯开。
    她这才看清,小的那个孩子,正是那个叫阿瑟的。
    宫侍將两个孩子带到戴缨面前。
    她的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大的那个还好,没什么明显的伤痕,小的那个却是花了脸,鼻下流著两股细血,眼角也有点红肿,脸上看起来仍是脏脏的。
    总像洗不乾净一样。
    “为什么打架?”她的目光盯在大的那个身上。
    大孩儿长了一张胖圆圆的脸,一头短短的捲毛堆在脑袋上,被戴缨这样一问,“哇”地哭出声。
    一张脸儿涕泪横流。
    他颤颤地將手指头伸到戴缨面前,操著稚嫩的腔音,抽噎道:“城主大人,阿瑟抢我的肉食,我不给,他……他就咬我。”
    她看向孩子的食指,靠近指甲的位置被咬出一个清晰的、深深的血色牙印,已经破了皮。
    接著看向其他几名孩子,拿眼寻问,其他几名孩子纷纷点头。
    原以为是小的那个受了欺凌,结果却是小的那个製造出祸端。
    “带这孩子下去把手指包扎一下。”
    宫侍应下,牵著大孩还有另几名孩子回了屋室。
    戴缨向阿瑟招了招手:“来,到我这儿来。”
    阿瑟迟疑了一瞬,走了过去。
    戴缨微微弯下身,同他对视:“为什么抢別人的东西?”
    阿瑟先是低下眼,看向自己的脚尖,然后抬眼看向对面,声音乾净好听:“因为想要,所以抢。”
    戴缨怔了怔,问道:“宫人们没给你安排吃食?”
    “安排了。”
    “既然你自己有,为何还要去抢。”
    她以为在问过后,这孩子会认识到错误,从而低头不语,谁知他脆生生地反问:“为什么不能抢?”
    孩子气的话非但没叫戴缨生气,反让她轻笑出声,她伸手牵住他的小手,带他走到庇荫的树下。
    她席地坐下,拍了拍身边,阿瑟也跟著坐下。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轻柔地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和血跡,血跡擦乾净了,但脸上的脏污……她终於確认是这孩子的气血不好形成的暗黄。
    对於这位女城主的动作,阿瑟本能地想要迴避,不过他忍住了,她身上香香的,很好闻,让他不再紧张。
    “你从前在外面都靠抢么?”
    阿瑟点头。
    戴缨“嗯”了一声,继续道:“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活法,也有不同的规矩。”
    “这里的规矩和外面野地的规矩不一样,在这里,每个人做什么、吃什么、用什么,都有安排,有次序。”
    她见他听得认真,很受教益的样子,很快將自己带入一个有著母性光辉的角色。
    语气越发亲和起来。
    “如果在宫里,你也用『想要就去抢』的规矩,会怎么样呢?”她善意地引导他思考,“今天你去抢他的,明天也许会有更强壮的人来抢你的饭食,后天可能就有人去抢库房里的兵器、粮仓里的米……”
    “每个人都只想抢,发展到最后,所有的『安排』都会乱掉,所有的『次序』都会崩溃,对不对?”
    阿瑟稍稍沉下眼,好似在做思考。
    她继续说道:“在这里,只要你守规矩,该你吃的饭,就会稳稳放在你的桌上,该你穿的衣,就会按时送到你的屋里,不用再愁衣食……”
    话未说完,阿瑟抬起头,直直看向戴缨的眼,问:“城主大人……”
    “什么?”戴缨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小阿瑟,你说。”
    “如果有一日,城主大人不守规矩,是不是也会害怕?害怕別人抢你的东西?”
    小儿说得很缓,且他的表情很认真,等著回答。
    戴缨愕愣了一剎那,回看向小儿,见他一双晶亮的眼满是好奇,说道:“为什么这样问?”
    小儿低下头,没再说话,拿脚在草地上碾了碾,换了一个乖顺的態度:“城主大人,阿瑟错了,不该抢別人的东西,以后会乖乖听话,守规矩。”
    戴缨见他认识到错误,以为自己的说教起到了作用,於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知错就好,去罢,回屋让宫人给你脸上的伤擦点药。”
    阿瑟转身往屋室去,走了几步,转过身,对著戴缨行了一礼,然后撒开腿往屋室跑去。
    戴缨笑著点了点头,觉著自己还是很適合教养孩儿,就像从前她引带崇儿一样,她的崇儿又听话又懂事。
    还有这个小阿瑟也是极好的孩子。
    想著想著,不免又抚上自己的肚腹,若是自己能生,他们的孩子也一定是个极听话懂事的。
    不过这世上哪能事事尽如人意。
    之后她回了內廷,得知陆铭章和老先生去了侧殿,便没去寻他。
    到了夜里,睡得迷迷糊糊,身边的床榻往下一陷,带著潮湿的气息靠了过来。
    她知道是他来了,他们说好了,夜里他歇在正殿,只是因为看书要看到好晚,所以回到这边的寢屋后,儘量放轻手脚,不去惊醒她。
    她往他怀里靠去,轻声道:“大人。”
    陆铭章的声音带著放鬆下来的倦意:“什么?”
    “我今天去见了那几个孩子。”她说道,“都挺好的。”
    陆铭章“嗯”了一声。
    “还打架来著,那个叫阿瑟的小儿……就是先前妾身想带在身边的那个。”她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哎哟,好厉害的一只小兽,敢去抢比他还高大的孩子的吃食,还问我为什么不能抢?”
    她说完,见陆铭章没有回应,以为他睡去了,试著轻唤:“夫君?”
    陆铭章落在她胳膊上的手抚了抚,“在听。”
    “那孩子看起来是个受教的,我只说了几句,他就认识到错误,这孩子当真不错。”
    她说这些,无非想让他多知道一些这孩子的信息,毕竟把孩子引到身边教养,不只能她剃头挑子一头热,也需他的態度。
    只是她观他像是並不热心於此事,態度总是淡淡的。
    在她说完话后,他又不出声了,她以为他是累了不愿多谈,心想著待后面寻著机会,再在他面前提一提。
    就在她这么以为时,他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传来:“阿缨……”
    “嗯?”
    “孩子……我们再多看看,不要急著决定,可好?”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头一次,她没有从他的话语中听出別的意味,而现在一听,才发现他的语气有些沉重和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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