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答应
    宋昭蹲下身,和坐在地上的沈堂凇平视。他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堂凇沉默著,视线落在地上。
    宋昭也不在意他不说话,继续道:“你得好好吃饭。这么熬著,身子熬坏了,以后怎么办?太医来了也別赶,让他们看看,上点药,好歹能好受些。等过阵子,事情淡了,总会好起来的。”
    沉在宋昭絮絮叨叨的劝话中,沈堂凇莫名问了一句:“宋相信命吗?”
    宋昭愣了一下,摇头:“不信。我从来不信那些。”
    沈堂凇笑了一声。他把头仰起来靠在床沿上,看著房梁,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
    “我以前也不信。”他说,嘆著气,整个人像开败了的花,“我刚来那会儿,什么都不信。不信鬼神,不信命数,觉得人定胜天,只要自己走得正,行得端,老天爷总会给你一条活路。”
    他抬起手盖住眼睛,笑声里带著哽咽:“可笑吧?现在的我,信了。我信命了,我沈堂凇就是沈曇淞,改变不了的。”
    宋昭看著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沈堂凇放下手,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转过脸看向宋昭,眼睛红红的:“曇山是不是烧了?”
    宋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是。”
    沈堂凇听到曇山真烧了,开始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指著自己,有点儿癲狂:“宋昭,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叫沈曇淞,曇山的曇,三点水的凇。我现在不是沈堂凇。我现在是书里的人,是写在一本破书里的短命鬼。我就不该来这儿,我不是这儿的人。我太蠢了,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结果什么都改变不了。人定胜天,胜个屁的天。”
    宋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不知道沈曇淞是谁,也不知道什么书。他只看见一个人坐在他面前,被什么东西给压垮了。
    “沈先生……”宋昭开口,声音发涩。
    沈堂凇自顾自地说著:“我当初就不该呆在茅屋里的。那样就不会遇见你们,你们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不遇见你们,我就还是那个在山上种菜的沈堂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管。”
    宋昭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开口:“对不起。我不该誆你来永安。”
    沈堂凇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他抬起眼看著宋昭,眼神里带著一点乞求的光:“能帮我出去吗?”
    宋昭一怔:“去哪儿?”
    “隨便去哪儿。”沈堂凇说,“只要离开这儿就行。”
    宋昭看著他。沈堂凇现在的样子,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已经撞得头破血流的鸟,连翅膀都张不开了,只想找一条缝钻出去,不管外面是悬崖还是深渊。
    他轻声说:“好。你等我消息。”
    沈堂凇闭上眼睛,像是终於听到了一个想要的答覆,整个人鬆懈了一些。他靠在床沿上,声音低低的:“谢谢你,宋昭。”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宋昭看著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太医来了就看,药来了就喝。把身子养好。你现在这样子,就算我能把你弄出去,你也走不远。”
    沈堂凇点了下头。
    宋昭站起来,低头又看了他一眼:“那我先走了。你保重。”
    沈堂凇哑著嗓音“嗯”了一声。
    宋昭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宋昭,你说人要是能重来一次该多好。”
    宋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看著外面明亮的天空,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帮皇帝的枕边人逃跑,这种事要是败露了,別说官位,连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可他刚才看著沈堂凇那个样子,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欠沈堂凇的。从他把人从曇山誆骗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欠下了。
    有了宋昭的那句承诺,沈堂凇开始慢慢恢復了点儿活气。
    他不再闹了。太医来换药,他配合著让看,不再把人往外赶。常平端来的粥和药,他也会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
    常平都看在眼里,心里稍微鬆了口气,私下里跟小太监嘀咕:“总算是肯吃东西了,前两天那样子,真怕人熬不住。”
    沈堂凇每天醒著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著外头的天光发呆。阿橘有时候跑进来,跳到他膝盖上蜷著打呼嚕,他就一下一下顺著它的背毛摸。
    他在等,等宋昭的消息。
    他知道宋昭要办成这件事不容易。宫里到处都是眼睛,萧容与又盯得紧,宋昭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来救他,只能找机会,慢慢安排。他急,但他不敢催。他怕催急了,把宋昭也拖下水。
    每隔一两天,宋昭会借著向皇帝稟报政务的空隙,绕到寢殿外头,跟常平说几句话。每次大多是问“沈先生今日如何”。
    有一回,宋昭来的时候,沈堂凇正好被常平扶著在廊下透气。两人远远对了一眼,宋昭对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跟著引路的內侍往文思殿的方向去了。
    沈堂凇收到那个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知道宋昭没忘,还在想办法带他出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沈堂凇的腿伤好了好多,只有阴雨天会疼,或者是走久了站久了会胀痛。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跡也慢慢褪了顏色,变成一片片淡黄的瘀痕。嗓子彻底好了,说话利索了,只是他很少开口。
    萧容与来的次数不多,每次来也待不久。有时候是傍晚过来,看他喝了药就走;有时候是深夜,沈堂凇已经睡下了,他就在床边站一会儿就离开。两人之间几乎不说话,萧容与是不知道说什么,沈堂凇是把萧容与当空气。
    沈堂凇也不在乎他来不来。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等宋昭的安排。
    他不知道宋昭打算怎么把他弄出去,也不知道出去之后能去哪儿。他也不在乎去哪,管他是睡破庙,还是去江南,都可以,只要离开这儿,离开萧容与。
    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喝药,按时睡觉。他把自己的身体养好,等著那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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