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带著多拉在魔都逛到了天黑。
    倒不是因为她真的那么有兴致。
    而是一旦停下来,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奇怪的方向跑。
    她怕。
    怕一停下来就又想到那个人。
    多拉对此毫无察觉。这头没心没肺的龙崽子在路边摊上连吃了七串岩蜥肉、四碗炎魔辣汤,外加三份地精炒粉,最后抱著撑圆的肚子打了个响嗝,满足地宣布今天是她来永夜宫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莉莉婭全程心不在焉。
    多拉吃第三碗辣汤的时候跟她说话,她没听见。
    多拉问她要不要尝尝炒粉,她说好,然后端著碗发了五分钟呆,一口没动。
    多拉最后拿龙尾巴在她小腿上甩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团长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一直在发呆。”
    “我在思考人生。”
    多拉歪著脑袋,显然不信。
    但她没再追问。
    龙族的脑迴路很简单——只要饭票没有当面宣布辞职,那就还有红烧肉吃,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
    天彻底黑了。
    魔都的街道上亮起了暗紫色的魔力灯火,低阶恶魔三三两两地往酒馆方向涌去。远处隱约传来竞技场那边收工的骷髏兵列队行进的骨头碰撞声,伊芙琳的亡灵部队换岗极其准时。
    莉莉婭把多拉送回了后山石窟。
    龙崽子进洞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团长。”
    “干嘛。”
    “你明天还出来玩吗?”
    “出。”
    “那就好。”
    多拉心满意足地钻进了黑漆漆的洞穴,尾巴尖最后消失在岩壁拐角处。
    莉莉婭站在洞口前愣了几秒。
    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莉莉婭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洗了澡。
    换了睡衣。
    躺到床上。
    闭眼。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翻了个身。
    十分钟。
    又翻了个身。
    被子蹬到脚底下,又拽回来裹住肩膀。裹了三秒觉得闷,掀开一半。
    枕头太高了。抽掉一个。
    太低了。又塞回去。
    莉莉婭睁著眼睛盯著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这间屋子她住了很长时间了,被褥是赫拉让人换的最高规格的深渊蚕丝。床板是黑铁木的,软硬適中。室温恆定在最舒適的范围,连窗缝都用隔音符文封过。
    条件好得不能再好。
    就是睡不著。
    心口那个位置,不疼也不痒,就是堵得慌。
    翻来覆去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莉莉婭终於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一把揪住自己被翻得乱成鸡窝的银色长髮,用力揉了两下。
    头髮丝绞成一团,刺啦啦地打著结。
    她低头看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安安静静地待著,银色的表面在暗蓝色的光线里泛著一层极浅的冷光。
    不烫。
    没有任何来自那边的信號。
    赫拉没有召唤她。
    赫拉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召唤她。
    这是休假第一天。
    她自己求来的假。赫拉答应了。说好了三天。
    三天不用被呼来喝去。
    三天不用端茶倒水。
    三天不用当人形恆温抱枕。
    三天不用被按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做莫名其妙的事情。
    多好。
    多自由。
    那为什么睡不著?
    莉莉婭把脸埋进膝盖里。
    到底怎么了。
    她真说不准。
    身体没毛病。“生命之种”提供的能量运转正常,系统面板上各项数值都是绿色。“海神之皮”也乖乖贴合著皮肤,没有任何异常反馈。
    就是脑子不对劲。
    一闭上眼,满脑子全是那个人。
    她端著茶杯的手指。
    她批阅公文时微微蹙起的眉。
    她嫌弃地弹掉莉莉婭衣领上灰尘时那个动作。
    她说“回来了?”的时候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明明是世界上最欠揍的老板。
    明明是成天变著花样折磨人的暴君。
    莉莉婭猛地甩了一下头。
    不许想。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烦躁。越烦躁越忍不住想。
    恶性循环。
    死局。
    莉莉婭把枕头抓起来蒙在脸上,闷声骂了一句。
    然后骂了第二句。
    第三句的时候,她把枕头摔到了墙上。
    枕头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
    “……”
    莉莉婭盯著地上那摊水渍,沉默了整整十秒。
    肯定是赫拉搞的鬼。
    一定是。
    那个该死的戒指。
    肯定是赫拉在那头动了什么手脚,通过精神连结往她脑子里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心理素质过硬的、前体校散打冠军、现任永夜宫財务总管兼拆迁总指挥,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人翻来覆去睡不著觉?
    这不科学。
    这绝对不正常。
    莉莉婭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点。
    但只好受了一点点。
    因为那股堵在胸口的闷劲儿还在。而且越夜越深,这股闷劲儿越往上顶。
    顶到嗓子眼的位置。
    不上不下。
    吞不回去,吐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戒指。
    又看了看门的方向。
    要不……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看完就走。
    確认那个黑心老板还活著、没有因为没人暖床而冻死在那张黑曜石大床上就行。
    毕竟赫拉有认床的毛病,这是已知信息。
    万一老板没睡好,明天脾气暴躁,倒霉的还不是自己?
    所以这不是去看她。
    这是风险管控。
    这是未雨绸繆。
    这是一个合格的贴身女僕应有的职业素养。
    莉莉婭在脑內给自己编了一套完美的藉口体系。
    每一条都逻辑自洽。
    每一条都经不起推敲。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就去看一眼。”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三遍,然后光著脚跳下床,胡乱套上外衣,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凉颼颼的。
    莉莉婭压低身形,踩著走廊边缘的阴影区快速移动。
    赫拉寢殿的大门就在前面。
    莉莉婭站在走廊拐角处。
    心跳骤然加速。
    这个时间点,赫拉应该已经睡了。
    那个人作息极其规律。除非有紧急政务,否则每晚固定时间熄灯就寢。
    她深吸一口气,从拐角闪身出来,躡手躡脚地走到门前。
    手掌贴上门板。
    门没有锁。
    莉莉婭愣住了。
    赫拉是一个洁癖和强迫症重度患者。
    这意味著什么?
    莉莉婭的手指还搭在门上。
    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寢殿里很暗。暗紫色的魔力灯火调到了最低亮度,只够勉强辨认轮廓。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雪松冷香,清冽,微苦,渗进每一个毛孔。
    莉莉婭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把身体侧过去,无声无息地挤进门缝。
    一步。两步。三步。
    黑曜石大床的方向。
    帷幔半垂著。
    帷幔后面,一个修长的轮廓侧臥在床铺上,黑髮散落在枕面,呼吸平稳而绵长。
    赫拉睡著了。
    莉莉婭定在原地。
    脚底钉在了地板上。
    她盯著帷幔后面那个安静的身影。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赫拉裸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手腕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细长的手指微微蜷曲著。
    很安静。
    安静得不真实。
    平时这个时候,这个人应该是侧躺著,腾出半边位置,等著莉莉婭乖乖躺过去。
    今晚那半边位置空著。
    被子叠得很整齐。
    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莉莉婭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同心锁戒指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帷幔后面,赫拉那只搭在枕边的手,无声无息地动了。
    纤长的手指缓缓张开。
    掌心朝上。
    “过来。”
    声音很轻,带著刚从睡梦边缘拽回来的沙哑。
    莉莉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白噪音。
    她没睡著。
    她根本就没睡著。
    那只手依然保持著张开的姿势,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中。
    莉莉婭的脚动了。
    是身体自己走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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