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瀏览器搜了一下“周建国材”,跳出来几条本地新闻,都是些商会活动的边角料。再搜他老婆的名字,叫赵美兰,啥也没有。
    换个思路。
    他翻出昨天在病房拍的那张病人信息表的照片,上面有个紧急联繫人——赵勇,关係写的是“妻弟”。
    赵勇。
    他又搜了一下这个名字配上本地关键词。
    第三条搜索结果:一张本地车友会聚会的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排路虎前面,c位是个穿白色polo衫的年轻男人,墨镜架在头顶,笑得很囂张。图片下方的標註里写著赵勇。
    合影最右边,还有一个人。
    李牧认识。
    上周他在夜市吃烧烤的时候,对面桌一个喝多了的小伙子冲沈婉清吹口哨,被他教训了一顿。那小子当时放话说“你等著”,带著鼻血被人架走了。
    名字他不知道。但脸记得很清楚。
    有意思。
    隔了两天,沈婉清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有点犹豫。
    “有个人联繫我,说想见面谈谈周建国的事。”
    “谁?”
    “叫……陈少阳。”
    李牧没听过这名字。
    “说是赵美兰那边的人,態度挺客气的,说可以私了,条件面谈。”
    “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想问你的意见。”
    “在哪见?”
    “他说了个地方——望江楼酒店的贵宾厅。”
    望江楼。本市最贵的酒店之一,开一间房够普通人半个月工资。
    “你別去。”李牧说。
    沈婉清犹豫了一下:“可这事一直拖著不是办法。医院那边压力很大,如果能和解……”
    “酒店包房,对方地盘,你一个人去?你脑子被门夹了?”
    对面不说话了。
    李牧嘆了口气:“你非要去也行。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七点。”
    “我跟你一起。”
    “你別太衝动——”
    “不衝动,就去坐。”
    周五傍晚,望江楼酒店。
    李牧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没走正门,从后厨通道绕进去的——当兵那几年给他留下个习惯,到一个陌生地方,先摸清楚退路。
    后厨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注意他。他沿著员工通道走了一圈,確认了消防出口的位置、电梯间的分布和监控探头的死角,这才回到大堂。
    沈婉清踩著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李牧正坐在大堂沙发上翻一本过期的財经杂誌。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连衣裙,画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
    “你倒挺正式。”
    “人家约在这种地方,我总不能穿白大褂来。”她往上瞟了一眼楼层指示牌,“三楼,逸云厅。”
    “你先上去,我五分钟后到。”
    沈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原因,转身走向电梯。
    李牧等她身影消失在电梯门里,才掏出手机给郑凯发了条定位:望江楼三楼逸云厅,可能有事,先备著。
    郑凯回了个问號。
    李牧没理他。
    他走楼梯上去的。三楼走廊铺著暗红色地毯,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木门,门牌用烫金字写著各种附庸风雅的名字。逸云厅在最里面,门半掩著,里头传出男人说笑的声音。
    李牧推门进去。
    包间够大,二十人的圆桌只坐了五个人。主座上那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西装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正举著红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
    看见李牧进来,他把酒杯放下,打量了一下。
    “这位是?”
    沈婉清坐在他对面三个位子远的地方,面前摆著杯倒好的红酒,没动。
    “我朋友。”她说。
    那年轻男人——李牧猜就是陈少阳——笑了笑:“沈医生的朋友,欢迎。坐。”
    李牧拉开沈婉清旁边的椅子坐下。桌上菜已经上了一半,鲍鱼海参龙虾摆了满当,红酒是拉菲。排场不小。
    “陈总是吧。”李牧不等对方开口,“周建国那事,你打算怎么谈?”
    陈少阳挑了下眉毛,冲旁边人笑了笑:“爽快人。我喜欢。”
    他转过头来:“很简单,赵姐那边损失了丈夫,心情你们理解。打官司呢,费时费力,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我这边的意思是,医院出个赔偿——八十万——灵棚撤了,官司不打了,大家还是朋友。”
    “八十万。”李牧重复了一遍。
    “不多吧?一条人命呢。”
    “你收多少?”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陈少阳旁边的一个平头男人站起来,脸上肉横著:“你什么意思?”
    “坐下。”陈少阳摆了下手,平头男人像条听话的狗一样坐回去了。他看著李牧,“兄弟,你这话不太对啊。”
    “周建国入院时心臟就有问题,猝死是自身疾病导致的,跟医院没有因果关係。你让医院赔八十万,法律上站不住脚。”李牧的语速不快不慢,“除非你不想走法律程序,就想这么敲一笔。”
    陈少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叫什么?”
    “李牧。”
    “李牧……”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哦——我想起来了。上回在夜市打了我兄弟的那个,对吧?”
    他歪著头看李牧,眼底那点笑意变了味道:“难怪沈医生有底气来谈,原来带了打手。”
    “我不是打手。”李牧靠在椅背上,“我就是个开推拿馆的。”
    “推拿馆。”陈少阳笑出声来,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听见没?推拿的。”
    几个人跟著笑。
    沈婉清开口了:“陈总,今天来是想把事情解决的。八十万不合理,但如果有合理的方案,我可以去跟医院沟通。”
    陈少阳收起笑,两根手指敲著桌面:“沈医生,这数字不是我定的,是赵姐那边的底线。你也知道,她那个状態,少一分都不答应。”
    “那就走法律程序。”李牧说,“法院判多少是多少。”
    “法院?陈少阳拿起酒杯晃了晃,”你知道打官司多麻烦吗?灵棚可以一直摆著,媒体那边我也认识人。到时候庸医害人的標题往网上一掛,沈医生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交代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协商了。
    李牧扭头看沈婉清。她脸色白了一层,但嘴唇抿著没说话。
    ”你要这么玩,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李牧站起来,”走。“
    沈婉清跟著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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