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全性?当的就是全性! 作者:佚名
    第217章 青榆一夜
    小镇的名字叫青榆。
    依著一条季节性河流的旧河道而建,百十户人家,几间铺子,一座不知供奉何方的破败小庙。土路穿镇而过,將小镇切成两半,路两旁是稀疏的榆树,此刻正值暮春,嫩绿的叶片在夕阳中泛著柔和的光。
    吕良站在镇口,许久没有迈步。
    不是警惕——他能感知到,这个小镇上没有任何异人的气息。最强烈的能量波动,来自镇东那家铁匠铺的熔炉,和镇西磨坊的水车。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
    他只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態走进去。
    王墨看出他的犹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过了片刻,吕良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土路坑坑洼洼,两旁房屋低矮陈旧。几个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看见两个陌生人,好奇地停下来打量。其中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仰著头问:“你们是走亲戚的吗?”
    吕良愣了愣,隨即摇头:“不是。”
    “那你们来干啥?”
    “路过。”吕良道,“住一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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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男孩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追著伙伴跑开了。
    吕良看著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吕家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曾经和他一起玩耍、后来却在他被废掉时躲得远远的“伙伴们”。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墨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客栈——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临街的一户人家,將自家多余的屋子收拾出来给过路人住。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繫著粗布围裙,手脚麻利,说话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两位打哪儿来啊?”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隨口问道。
    “南边。”王墨简短地回答。
    “南边?那可是远路。”老板娘也不追问,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著些家常,“这个时节往北走的人不多,再过俩月收麦子的时候,倒是有些粮商来。你们是做啥营生的?”
    “药材。”王墨道,“进山採药。”
    老板娘看了一眼吕良,目光在他银白色的头髮上顿了顿,却什么都没问。这年头,怪人怪事见得多了,谁还没点不愿说的秘密?
    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掛著盏油灯。但被子乾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户对著后院,能看见几棵老榆树和一角天空。
    吕良在床边坐下,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从葬龙原的深渊,到黯语山脉的荒林,再到这间普普通通的小客栈——这落差太大了。
    王墨在另一张床上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调息,而是看向吕良。
    “感觉如何?”
    吕良想了想,道:“有点……不习惯。”
    “正常。”王墨道,“在绝境中待久了,回到人群里,反而会不適应。不过,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修行?”
    “嗯。”王墨难得地多说几句,“修行的终点,不是变成怪物,而是更好地成为人。如果连人间烟火都无法面对,那修到最后,也不过是另一个『噬命禁神链』——异化成与世隔绝的存在。”
    吕良沉默地听著,若有所思。
    夜幕很快降临。
    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汤麵,配著一碟醃萝卜。吕良捧著碗,看著碗里漂浮的油花和葱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
    太普通了。
    普通到让人几乎忘记,自己曾经差点死在葬龙原的地底,曾经被暗金锁链贯穿灵魂,曾经以自身为薪柴点燃一缕“微光”。
    普通到让人想起,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他低头,慢慢吃完了那碗面。
    麵条有些坨了,汤有点咸,萝卜醃得不够入味。
    但这是他很久很久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饭后,王墨出门去“看看情况”——这是他惯例的说法,实则是去周围探查有无追踪者的痕跡。吕良没有跟去,只是坐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几棵老榆树。
    月光如水,洒在嫩绿的叶片上,泛著银色的光泽。
    他的银髮,在月光下几乎与这光芒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吕良没有动——他听得出来,那是王墨的步法。
    王墨推门进来,脸色平静,但吕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些东西。
    “有情况?”吕良问。
    “西北方向,三十里外,有异人的能量波动。”王墨道,“三个人,速度不快,像是在追踪什么。可能是吕家的人,也可能是別的势力。”
    吕良点点头,没有惊慌。
    三十里,对普通人来说是大半天的路程,对异人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
    “今晚走吗?”他问。
    王墨摇头:“不用。他们的路线不一定会经过这里,而且,就算来了,我们也不一定需要逃。”
    他看著吕良,眼中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你觉得呢?”
    吕良想了片刻,道:“逃了这么久,也该试试……不逃了。”
    王墨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就睡觉。明天再说。”
    吕良愣了愣,隨即失笑。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窗外,月光依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是风吹榆叶的沙沙声。
    人间烟火,寻常一夜。
    而他,在这寻常的一夜里,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没有噩梦,没有记忆碎片的侵袭,没有暗金锁链的幻影。
    只有月光,和风声,和一个年轻人终於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浅浅的呼吸。
    次日清晨,吕良被公鸡打鸣声叫醒。
    他睁开眼,看见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屋里,听见后院有人说话,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有孩子的笑声。
    王墨已经不在屋里。
    吕良起身,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没有硫磺味,没有血腥味,没有怨念的低语。
    只有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淡淡焦香。
    他忽然想起端木瑛记忆碎片中,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坐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著一卷医书,旁边有几个孩童在玩耍。
    那是她被吕家囚禁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也曾这样看著阳光,听著人间的声响,闻著烟火的气息。
    吕良关上窗,走出屋子。
    王墨正站在院子里,和老板娘说著什么。看见吕良出来,他微微点头。
    “那三个人,昨晚转向了。”他说,“往东去了。不是冲我们来的。”
    吕良点头,没有追问。
    老板娘端来早饭——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她看著吕良,笑著问:“年轻人,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昨儿个赶路累著了吧?”
    吕良愣了愣,隨即点头:“嗯,有点。”
    “那就多吃点。”老板娘把鸡蛋往他面前推,“出门在外,可得养好身子。”
    吕良低头,慢慢剥著鸡蛋壳。
    阳光洒在他银白色的头髮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个早晨。
    记住这碗小米粥,这碟咸菜,这个陌生妇人的絮叨,和这片洒满阳光的小院。
    因为这是他从深渊归来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
    人间。
    饭后,两人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北行。
    老板娘站在门口送他们,嘴里还念叨著:“下次路过再来啊,我给你们留著那间朝南的屋子。”
    吕良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但他知道,他会记得。
    走出小镇,踏上北上的土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吕良忽然问:“王墨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王墨没有回头,声音淡淡传来:
    “往北。走到哪儿算哪儿。”
    吕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身后,青榆镇依旧在晨光中安静地躺著,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身前,是辽阔的丘陵,是无尽的天空,是未知的前路。
    和一个终於找到自己的方向、却依然愿意“走到哪儿算哪儿”的问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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