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丰祥后院。
    灰夹克男靠著柴垛,嘴皮乾裂,手腕被皮带勒了一夜,站起来时膝盖打弯。
    陈大炮把半根三五牌洋菸塞进他嘴里。
    “叼著。”
    灰夹克男牙齿咬住菸嘴,菸叶味衝进嗓子,他差点咳出来。
    “陈爷,我真按您说的讲。您给我留条命。”
    陈大炮替他把衣领扯平,又把沾血的扣子扣上。
    “精气神拿出来。”
    灰夹克男点头。
    陈大炮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太稳,对面起疑。太慌,对面也起疑。照你平时那副怂样说。”
    灰夹克男眼圈都红了。
    “陈爷,我平时也没这么怂。”
    老泥坐在台阶上磨生铁尺,头也没抬。
    “昨晚跪得挺熟。”
    光头强在墙根被堵著嘴,听见这句,肩膀一抖,差点笑出声。
    陈大炮瞥过去。
    光头强立刻把脑袋埋进膝盖。
    林玉莲站在灶房门边,钢笔夹在指间,登记本摊在掌心。
    她看著灰夹克男。
    “背一遍。”
    灰夹克男咽了咽唾沫。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双鱼扣没在铺里。”
    陈大炮咬著旱菸锅,听完只说两个字。
    “太顺。”
    灰夹克男刚松下去的半口气,又卡住了。
    “那我慢点?”
    灰夹克男快哭了。
    他又背了一遍。
    断句刻意,尾巴发虚。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双鱼扣,没在铺里。”
    陈大炮脸一沉。
    “像上坟。”
    灰夹克男两腿一软。
    “陈爷,您给个准话,我到底咋说?”
    林玉莲走近一步。
    她没看陈大炮,先看灰夹克男的嘴。
    “你说话有个习惯。別人问急了,你会先嗯一下,再补半句。”
    灰夹克男愣住。
    “林掌柜,您连这个都记?”
    林玉莲低头,在纸上改了两个字。
    “你昨晚喘气我也记了。”
    老泥手里的铁尺停住。
    宋明远从披屋门口探出身,轻轻咳了一下。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语气粗。
    “改稿可以,別离老子太远。”
    林玉莲点头。
    她把最后一行重新写好,推到陈大炮面前。
    “双鱼扣没在铺里。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
    老泥脸色一紧。
    “少东家,这话险。”
    林玉莲把笔帽扣上。
    “险,蛇才伸头。”
    院里静了半拍。
    陈大炮盯著那行字,看了两息。
    他把纸折好,塞进灰夹克男胸前口袋。
    “行。”
    他看著林玉莲。
    “你写的饵,老子护著。”
    林玉莲垂了下眼,又抬起来。
    “爸,我怕他咬得太狠。”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別。
    “牙硬才好,崩了能听响。”
    灰夹克男听得脖子发凉。
    这家人钓蛇,拿自己当鱼鉤,还嫌鱼鉤钝。
    亏他昨晚还想靠假封条嚇人。
    这回算踢铁锅上了。
    前铺传来老莫的拐杖声。
    篤。
    篤。
    他走进后院,换了一身破棉袄,肩上搭著麻袋,里面塞著废报纸。
    脸上抹了点炉灰,腰弯了些。
    老泥眯眼看他。
    “你这模样,往虹口桥下一蹲,城管都懒得看第二眼。”
    老莫把拐杖夹在腋下。
    “要的就是懒得看。”
    陈大炮问:“位置?”
    “虹口公园东门,电话亭斜对面,报刊亭边上有个废纸摊。我蹲那。”
    “人?”
    “电话亭老板,卖烟小贩,修鞋匠,一个推餛飩担的老头。”
    陈大炮点头。
    “哪一个像中转?”
    老莫说:“都像。”
    陈大炮笑骂。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老莫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都盯。”
    林玉莲把一枚硬幣递给灰夹克男。
    “打电话时,手別抖太厉害。你平常怕死,也爱装能撑。”
    灰夹克男苦著脸。
    “林掌柜,您给我留点脸。”
    老泥冷哼。
    “脸昨晚掉天井了,我扫灰时顺手扫了。”
    灰夹克男嘴里叼著洋菸,肩膀塌下去。
    陈大炮抬手掐住他后脖领,把人提正。
    “记住。你今天活著走进电话亭,能不能活著出来,看你嘴皮子。”
    灰夹克男点头。
    “记住了。”
    “再说一遍。”
    灰夹克男闭了闭眼。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双鱼扣没在铺里。”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
    林玉莲点头。
    “行。”
    陈大炮挥手。
    “走。”
    半个钟头后。
    虹口公园东门。
    灰夹克男踩著马路边的湿泥,进了电话亭。
    玻璃门关上。
    老莫蹲在报刊亭旁,面前摊著半袋旧报纸。
    他右手抓著报纸,左手压在拐杖下。
    电话亭老板坐在木凳上嗑瓜子。
    卖烟小贩摆著牡丹、飞马,嘴里哼著沪剧小调。
    修鞋匠低头钉鞋掌。
    餛飩担冒著热气。
    老莫把这些人都扫了一遍。
    谁看电话亭,谁看马路,谁看灰夹克男的手,他全记下。
    灰夹克男投幣。
    拨號。
    电话响了三下。
    停。
    又响两下。
    那边接了。
    灰夹克男喉结滚动,第一句话差点卡住。
    远处,老莫咳了一声。
    灰夹克男咬住菸嘴,开口。
    “潮水平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年男声。
    “看货。”
    灰夹克男握紧话筒。
    “铺子封了,人跑了。”
    “谁跑了?”
    “林家女人。”
    电话那头顿了顿。
    “带什么?”
    灰夹克男按著胸口那张纸。
    “带帐,去找周安国。”
    “帐出铺了?”
    灰夹克男额头汗冒出来。
    “嗯,出了。”
    “老泥呢?”
    “老泥不见了。宋教授病在披屋。铺里空了大半。”
    对方声音沉下去。
    “双鱼扣在哪?”
    灰夹克男手一抖,话筒碰到玻璃。
    咚的一声。
    电话亭老板抬头看他。
    老莫手里的废报纸翻了一页。
    灰夹克男赶紧补。
    “扣没在铺里。”
    电话那头问得更快。
    “在林家女人身上?”
    灰夹克男照著林玉莲教的停了一下。
    “嗯,她带走了。”
    “几个人?”
    “陈大炮,林家女人,还有老莫。”
    “方向?”
    “市局。找周安国。”
    电话那头静了。
    灰夹克男额头汗落到下巴。
    他咬住菸嘴,等对方掛断。
    那老年男声又响起。
    “帐不能过夜,货不能见光。”
    灰夹克男眼皮一跳。
    这话他从没听过。
    电话掛断。
    嘟声钻进耳朵。
    灰夹克男站在亭里,腿软得要靠著玻璃才稳住。
    老莫没看他。
    他盯的是隔壁第二个电话亭。
    那里,一个提旧公文包的中年人推门出来。
    中年人穿灰中山装,头髮梳得很齐,公文包边角蹭著蓝蜡印,走路时左肩略低。
    他没有回头,顺著人群往法租界旧路方向走。
    老莫收起废报纸,拐杖点地。
    一步。
    两步。
    卖烟小贩抬头看了一眼。
    老莫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张旧报纸,骂骂咧咧。
    “谁家的破纸,也不卖钱。”
    中年人加快脚步。
    老莫也慢了半步。
    跟得太紧,蛇缩头。
    跟得太松,蛇进洞。
    陈大炮以前教过,盯人跟熬汤一个理,火大糊锅,火小腥气压不住。
    中年人拐进弄堂,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学徒。
    公文包磕在车把上。
    啪。
    一盒火柴掉在地上。
    中年人弯腰去捡,手刚碰到,又停了。
    他看见弄堂口有巡警走过。
    他转身走了。
    老莫走过去,拿拐杖头把火柴盒勾到脚边。
    火柴盒背面贴著一张单位食堂餐票。
    红章糊了一半。
    只剩一个字清楚。
    奉。
    老莫把火柴盒收进袖口。
    远处,中年人钻进一辆黄鱼车旁的人堆里。
    人堆太密,硬追会惊线。
    老莫收住脚,转身买了半包飞马烟,又在报刊亭旧报纸边上划了一道。
    消息往愚园路传。
    恆丰祥后院。
    陈大炮坐在井台边,手里捏著那半根没点完的三五牌洋菸。
    林玉莲站在桌前,把证物袋摆好。
    灰夹克男被老莫带回来时,脸色像糙纸。
    他一进门就跪下。
    “陈爷,我按您说的讲了。一个字都没错。”
    陈大炮抬眼。
    “对方问啥?”
    灰夹克男连忙复述。
    “双鱼扣在哪,帐出没出铺,老泥还守不守柜檯,几个人,往哪去。”
    林玉莲一字一句记下。
    陈大炮问:“最后一句呢?”
    灰夹克男声音发低。
    “帐不能过夜,货不能见光。”
    宋明远刚从披屋出来。
    听见这句,他手里的茶杯磕在门框上,茶水洒了半袖。
    老泥猛地抬头。
    “宋教授?”
    宋明远扶著门框,脸色发白。
    “这话,严鹤年当年常说。”
    林玉莲的笔尖停在纸上。
    陈大炮看向宋明远。
    “你確定?”
    宋明远点头,喉咙发紧。
    “当年,资华號出事前一晚,怀秋和严鹤年在后堂爭过一次。严鹤年摔了茶盏,说的就是这句。”
    “帐不能过夜,货不能见光。”
    林玉莲的手慢慢按住衣襟。
    陈大炮从怀里取出老莫带回的火柴盒。
    他把背面的餐票撕下,摊在桌上。
    红章糊了半边。
    那个“奉”字压在票角。
    林玉莲低声念。
    “奉。”
    老泥咬牙。
    “严奉山。”
    陈大炮把三五牌洋菸掐断,扔进水盆。
    “虹口电话线,蓝蜡公文包,严办车,奉字餐票。”
    他拍了拍腰后的杀猪刀。
    “双鱼扣在老子这儿。蛇要咬,就让它先磕一口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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