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鹤年的黑色桑塔纳刚拐出愚园路,弄堂里还压著那股官腔味。
    陈大炮站在恆丰祥门口,手里半根油条已经凉了。
    他把油条塞回老莫手里。
    “別浪费。”
    老莫接过,咬了一口。
    老泥在柜檯后收拾证物袋,嘴里还骂:“老狗当面叫严奉山,背地里还叫严鹤年,祖坟都嫌他名字多。”
    宋明远坐在披屋门口,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
    林玉莲把旧信复写件压进牛皮袋,刚写下封存时间,老黑忽然从门后站了起来。
    它没叫。
    鼻子贴向后门缝,喉咙压得很低。
    陈大炮手上的动作停住。
    “老莫。”
    老莫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拐杖往地上一点。
    “后弄堂。”
    林玉莲抬头:“爸?”
    陈大炮把杀猪刀插回腰后。
    “你守铺。门关半扇,灯別灭。”
    林玉莲把钢笔合上。
    “断指?”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能让老黑憋著不叫的,来的是个会吃这碗饭的。”
    老莫已经出了后门。
    拐杖点地声响了三下。
    第三下后,声没了。
    老莫贴著墙根走,跛腿拖过青砖,连灰都没惊起来。
    后弄堂窄。
    墙根有青苔,排水沟里积著黑水。
    远处传来卖餛飩的吆喝,拖得很长。
    老莫停在一只倒扣的煤球炉旁,耳朵偏向右侧。
    水滴。
    猫爪扒瓦。
    还有火柴擦过盒边的轻响。
    嚓。
    一点磷火味飘过来。
    老莫没追。
    他蹲下,左手按住墙面,右手摸向袖口短刀。
    前方转角,一个男人的脚步滑了过去。
    木底鞋。
    步子很碎。
    两步快,一步慢。
    故意乱节奏。
    老莫嘴角压平。
    “行家。”
    另一边,陈大炮从前门绕出,穿过卖酱油的小巷。
    他把军大衣领口扣上,手插进袖筒,走得像个出门买煤球的老头。
    巷口两个孩子蹲著弹玻璃珠。
    陈大炮停下。
    “小子,刚才谁过去?”
    大点的男孩抬头:“一个戴帽子的叔叔。”
    “往哪儿?”
    “左边。还给我一颗水果糖。”
    陈大炮脸沉了半分。
    他伸手。
    “糖呢?”
    男孩从裤兜里摸出来。
    陈大炮接过,捏开糖纸,指腹蹭到一点白粉。
    石灰。
    他把糖扔进墙角水沟。
    “以后陌生人给糖,先给你妈看。嘴馋能忍,命丟了找不回。”
    男孩嚇得点头。
    陈大炮抬脚进巷。
    前头,木底鞋声又响了一下。
    嗒。
    只一下。
    接著停了。
    陈大炮停住,听了两息。
    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弄堂交叉口。
    这人故意让他听见。
    “老莫。”
    墙另一头,老莫低低回了一声。
    “在。”
    陈大炮压著嗓子:“夹他。”
    老莫的拐杖没响。
    人已经动了。
    交叉口有盏路灯,灯泡外罩裂了一块,光打在湿石板上。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站在灯下,背对两人。
    头上蓝布帽压得低。
    左手垂在身侧。
    小指少了半截。
    陈大炮没急著上。
    他看见那只左手。
    也看见对方脚边落著一根还冒烟的火柴。
    男人忽然开口。
    “陈大炮?”
    上海口音里夹著闽南尾音。
    陈大炮笑了一声。
    “你爷爷在这儿。”
    男人慢慢转过半张脸。
    鼻樑窄,嘴唇薄,锁骨处的衣领扣得严。
    他没看陈大炮,反而朝恆丰祥方向瞥了一下。
    “林家女儿,命硬。”
    陈大炮往前走一步。
    “你妈生你时,肯定也没想到,长大混成下水沟里的耗子。”
    断指先生用鞋底碾灭火柴头。
    “老兵嘴毒。”
    老莫从右侧墙影里现身,短刀贴在袖口下。
    “別动。”
    断指先生左脚后撤半寸。
    陈大炮立刻喝道:“老莫,別踩!”
    还是晚了半拍。
    老莫脚边一块松砖下陷。
    啪。
    一只小玻璃瓶在墙角裂开,白烟贴著地面滚出。
    老莫袖子一甩,捂住口鼻,侧身撞向墙面。
    断指先生借这一下,整个人贴著窄巷往后退。
    陈大炮抄起墙边竹竿,横扫过去。
    竹竿扫中蓝布帽。
    帽子飞了。
    人钻进晾衣绳下方。
    衣服被扯落一片,盖住陈大炮视线。
    “狗东西,跑得还挺细!”
    陈大炮一把扯开湿衣裳。
    前头只剩木底鞋声。
    快。
    乱。
    故意踢翻一只搪瓷盆,又踩碎半块瓦。
    噪声一起,方向就散了。
    老莫靠墙喘了一口,右臂按在旧伤处。
    纱布上渗出暗色。
    陈大炮回头看他。
    “伤开了?”
    老莫摇头。
    “追。”
    “追个屁。”
    陈大炮蹲下,看地面。
    半个脚印压在泥水边。
    鞋底花纹很浅,却有一道斜割痕。
    老莫低声说:“南麂岛油库外,也有这个印。”
    陈大炮捡起地上的火柴棍。
    火柴头已经黑了。
    木桿中间,刀尖刻过一道半圆。
    像个没写完的字母。
    老莫凑近。
    “d。”
    陈大炮把火柴棍翻了个面。
    另一侧还有一点刮痕。
    “doso那条洋船的尾巴。”
    老莫看向巷口。
    “他知道咱们在等他。”
    陈大炮把火柴收进手心。
    “他还怕咱们看不出来。”
    墙头上,一只猫跳过去。
    巷尾传来脚踏车铃声。
    断指先生已经走远。
    老莫握紧拐杖,跛腿往前挪。
    陈大炮一把抓住他后领。
    “站住。”
    老莫回头。
    “能追。”
    “你追上,换他再给你留个瓶子?”
    老莫抿住嘴。
    陈大炮把他往回拽。
    “这人跟你一样,吃过侦察饭。还比你不要脸。你腿伤犯了,他就盼你逞能。”
    老莫沉了半晌。
    “丟人。”
    陈大炮哼道:“活著才有机会丟人。死了,人家还得说你笨。”
    老莫没再吭声。
    两人回到恆丰祥。
    后门刚推开,老黑先扑到陈大炮腿边嗅了嗅,又冲老莫袖口闻。
    林玉莲站在后间门口,手里捏著白手套。
    她没问抓没抓到。
    只看老莫胳膊。
    “老莫叔,我去拿药箱。”
    老莫说:“小伤。”
    陈大炮骂道:“你小伤多,阎王爷记帐都得开分册。”
    林玉莲转身拿药箱,手很稳。
    她打开纱布,剪开旧布条,酒精棉擦过伤口。
    老莫眉头都没动一下。
    林玉莲低声说:“忍著点。”
    老莫看了看她。
    “没事。”
    陈大炮把火柴棍放进证物盘。
    “这货故意给咱们递了张名片。”
    周安国从前铺走进来,手里拿著本子。
    “人呢?”
    陈大炮抬下巴。
    “跑了。”
    周安国看向老莫的伤。
    “能从你俩手里跑?”
    老莫说:“会布点,会断声,会乱步。”
    周安国脸色沉下。
    “职业的。”
    陈大炮把火柴棍推过去。
    “doso。”
    周安国夹起一看,眉头拧住。
    “断指从海上转上海,严鹤年坐不住了。”
    林玉莲包好老莫伤口,把剪刀放回盒里。
    “爸,还有这个。”
    她摊开手心。
    一枚铜纽扣躺在白手套上。
    纽扣暗绿,边缘磨得圆。
    正面有细花。
    背面沾著沟泥。
    陈大炮看著它,没伸手。
    “哪儿来的?”
    “后弄堂排水沟盖边上。刚才老黑一直闻那里。”
    老泥从柜檯后走过来。
    他本来还想骂两句,看到纽扣,人定住了。
    手里的铁算盘啪一声掉在柜檯上。
    林玉莲抬头。
    “老泥叔?”
    老泥嘴唇动了几下,手扶住柜檯边。
    他拿起放大镜,凑到灯下。
    灯光照著纽扣背面。
    泥被擦掉一层。
    一个小小的“恆”字露出来。
    老泥的喉咙里挤出声。
    “这是东家的。”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明远扶著披屋门框走近。
    “哪位东家?”
    老泥看著林玉莲。
    “林先生。”
    林玉莲握著白手套,手背绷紧。
    老泥继续说:“灰色长衫。上海老裁缝做的。六颗铜扣,每颗背面刻一个恆字。老爷说,恆丰祥的人,扣子也得认门。”
    宋明远接过放大镜,看了很久。
    “怀秋穿这件长衫去过七號码头。”
    林玉莲声音轻了些。
    “后来呢?”
    宋明远没立刻答。
    老泥替他说了。
    “后来长衫烧了。老爷说沾了脏血,留不得。”
    林玉莲看著那枚纽扣。
    白手套上,一点沟泥慢慢洇开。
    她把纽扣捧到胸前,低声问:“我爹身上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断指手里?”
    没人回她。
    陈大炮拿起纽扣,翻看两面。
    “这玩意儿,是摆给咱们看的。”
    周安国问:“你判断?”
    陈大炮指著纽扣孔眼。
    “泥只沾一面。人蹲下,放在沟盖边,等玉莲看见。”
    老莫补了一句。
    “他知道老黑会闻。”
    林玉莲抬头。
    “他在挑衅。”
    陈大炮把纽扣放进牛皮袋,和火柴棍分开装。
    “也在告诉咱们,林家的东西,他手里还有。”
    老泥牙咬得咯吱响。
    “那条断指狗,他碰过老爷遗物。”
    陈大炮看他。
    “老泥,今晚別衝动。”
    老泥抬头,眼圈发红。
    “东家,我当年没护住老爷。”
    陈大炮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护住了铺子,护住了地宫,护住了少东家回来的路。林怀秋要是在,也得请你喝一壶。”
    老泥低下头,抬袖擦脸。
    “老爷喝茶,不喝酒。”
    陈大炮顿了下。
    “那就给他泡茶。泡浓点,三十七年了,淡茶压不住这口气。”
    林玉莲把证物袋接过,在封条上写字。
    林怀秋灰色长衫铜纽扣,一枚。
    来源,恆丰祥后弄堂排水沟盖边。
    疑为断指先生留置。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添了四个字。
    林家遗物。
    钢笔尖压过纸面。
    周安国看著那行字。
    “林掌柜,这四个字进案卷,就能查旧衣物、旧码头、旧裁缝铺。”
    林玉莲把笔帽合上。
    “查。”
    陈大炮点头。
    “从裁缝铺查。六颗扣子,烧掉长衫还能剩下一颗,说明当年有人扒过衣服,或者有人从灰里挑出来。”
    宋明远忽然开口。
    “七號码头旧灯塔。”
    眾人看向他。
    宋明远扶著桌沿,喘了一口。
    “怀秋那晚回来,袖口有血。第二天,他让我把一张码头仓单烧了。我记得仓单编號,尾號是十七。”
    周安国立刻记下。
    “七號码头,旧灯塔,仓单尾號十七。”
    陈大炮看著牛皮袋里的纽扣。
    “断指先生把这颗扣子送来,是想让咱们去七號码头。”
    老莫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仍然站著。
    “那里有局。”
    陈大炮笑了。
    “有局才好。没局,老子还得自己搭灶。”
    林玉莲抬头。
    “爸,去吗?”
    陈大炮把牛皮袋封好,递给周安国。
    “公安走明线,查裁缝铺和仓单。老莫养伤。老泥守铺。玉莲管帐。”
    老莫抬头。
    “我去。”
    陈大炮看他一眼。
    “你去个锤子。胳膊再裂,玉莲还得给你缝第二遍。”
    老莫沉声说:“断指认得我。”
    “认得更不能去。”
    陈大炮把杀猪刀別紧。
    “他今晚算准你会追,下一次就算准你会拼命。”
    林玉莲走到老莫面前。
    “老莫叔,你守恆丰祥。断指若想逼我们出去,铺子才是他第二刀。”
    老莫看她半晌,点头。
    “我守。”
    陈大炮走到天井中央。
    风从天井上方灌下来,鱼丸锅的热气散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老莫。”
    “在。”
    “断指先生不是来踩点的。”
    老莫靠著门框,拐杖抵在脚边。
    陈大炮把火柴棍装进第二只证物袋。
    “他是来递话的。”
    林玉莲握住衣襟里的双鱼扣。
    “他要跟咱们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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