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馆二楼的包间里,摆了一桌子菜。
    松井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一副生怕对面那位公子爷吃不好的做派。
    桌面上铺了白桌布,碗碟是从金陵最有名的马祥兴菜馆借来的。
    四凉八热,荤素搭配。
    蒸鱸鱼、红烧狮子头、板鸭、盐水鹅,
    还有一碟子蜜汁火方,切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厚度分毫不差。
    金陵的物资供应早就烂到了根子上。
    煤紧缺,米紧缺,汽油更紧缺。
    有门路的人家,挤破了脑袋托关係批条子,也就勉强能弄到维持温饱的量。
    可面前这桌菜,丰盛得过了头。
    唐明坐下来,视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正准备动筷子。
    角落里那只青花盖碗,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子醋香和辣椒的呛味窜上来。
    唐明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
    东安子鸡。
    碗里的鸡肉切成食指粗细的条,白中带黄,油光饱满。
    麻油裹著米醋,干辣椒丝和薑丝拌在一起,顏色红亮。
    葱段铺在最上面,底下衬著一层爆得焦枯的葱须。
    没有葱须打底,就不是正宗的东安子鸡。
    这道菜要用当年的母鸡,煮到七分熟,去骨切条。
    麻油、甜酒、米醋、干辣椒丝、薑丝,大火猛炒。
    葱是关键中的关键。
    先爆葱须,等香气彻底逼出来,再下葱段。
    火候差一分,味道就散了。
    整个金陵城,没几个厨子能做出这个味道。
    唐明是湘南东安人。
    这道菜陪了他从小到大。
    离开家乡之后,在沪市的百乐门喝过最贵的香檳。
    在法租界吃过最正宗的鹅肝。
    在岛国人的料亭里尝过河豚。
    可没有一样东西,能替掉东安子鸡在他胃里的位置。
    他拿筷子夹了一条,送进嘴里。
    甜酒的后味裹著醋酸,鸡肉嫩得一咬就散,辣椒的劲道不急不缓地窜上来。
    对了。
    就是这个味。
    唐明嚼了两口,抬头看向松井。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松井微微一笑,躬了一下身。
    “这是我们会长小林阁下特意安排的。”
    “他吩咐我,一定要为唐先生准备这道菜。”
    唐明嘴里的鸡肉嚼了半下,停住了。
    会长?
    松井看到唐明的反应,胸膛微微挺了一寸。
    “小林阁下是我们樱心会的会长。”
    “樱心会?”
    唐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松井正了正金丝眼镜,笑容里多了三分恭敬和骄傲。
    “樱心会,目前有一千二百余名会员,全部是帝国的中层军官。少尉以上,大佐以下。”
    他停了半拍,调整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
    “光是在华夏,我们的会员就超过五百人。”
    唐明夹菜的动作彻底停了。
    五百。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两个跟头。
    华夏战场上的岛国中层军官,拢共能有多少?
    师团参谋、联队长、大队长,再加上各级司令部的幕僚军官。
    五百人。
    等於每走进一间岛国军官的办公室,就可能碰到一个樱心会的会员。
    松井的嗓门压低了半度,那副和气的笑容依然掛著,但底下的分量明显不一样了。
    “不客气地说。”
    “只要有帝国军人的地方,就有我们樱心会的成员。”
    唐明把视线从松井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碗东安子鸡上。
    鸡肉还冒著热气,辣椒丝和葱段的香味往鼻腔里钻。
    刚才还吃得满嘴生香,现在连味觉都迟钝了。
    一千二百名中层军官。
    遍布华夏、朝鲜、甚至本土。
    这不是一个军官的私人朋友圈。
    这是一张网。
    一张从基层到中枢、从前线到后方的情报和人脉网络。
    它意味著林枫的影响力,远超所有人想像。
    已经触及到这场战爭最核心的脉络。
    前天在七十六號,那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坐在铁桌对面,用二十分钟让自己鬆了口。
    昨天早上,华夏派遣军总司令亲手给自己端茶。
    当时还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全说得通了。
    不是小林枫一郎一个人在操盘。
    他身后站著一千二百个中层军官,五百个就扎在华夏战场上。
    这等能量,让唐明心底泛起一阵冰寒,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唐明终於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条鸡肉,慢慢嚼著。
    徐丽坐在他旁边,也放下了筷子。
    她看了唐明一眼,又看了松井一眼。
    那个在沪市七十六號审讯室里见过的年轻大佐。
    穿著乾净的军装,站在铁桌对面,不急不缓地说著话。
    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年轻得不像话。
    现在才知道,年轻是最容易让人放鬆警惕的偽装。
    饭吃到一半,唐明没再问別的。
    有些事不用问。
    松井也不再多说,只管殷勤地添茶布菜。
    饭后,碗碟被收走。
    桌面擦乾净,白桌布换了一条新的。
    松井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从门外抬进来一只木箱子。
    箱盖撬开,里头是一部电台。
    黑色金属外壳,旋钮和刻度盘擦得鋥亮。
    发报键的铜触片反著光。
    松井把天线接线端指给唐明看。
    “频率已经调好了。”
    “可以直接使用。”
    唐明站在桌前,盯著那部电台看了足足十秒。
    他在金陵臥底的这些日子里,每次发报都得提前三天踩点。
    先派交通员在郊区找一间废弃的民房,確认二百米范围內没有岛国人的测向车。
    然后趁夜色把电台从暗藏的夹层里取出来,拆卸、搬运、组装,整个过程比拆炸弹还紧张。
    发完报,立刻拆机、转移。
    每一次坐在电键前,后背都渗著冷汗。
    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交通员和接头人。
    现在呢?
    一部崭新的电台,被两个岛国兵抬进了唐家二楼的客房。
    光明正大,摆在桌面上。
    频率调好了,天线架好了,连电源线都接好了。
    唐明在桌前坐下,手指搁在电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发报內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措辞精简,不多一个字。
    嘀嗒、嘀嗒、嘀嘀嗒……
    电键的铜触片在指肚下跳动,发出细碎的声音,电波从天线末端无声地射出去。
    第三组密码刚敲到一半。
    灯灭了。
    电台的指示灯跟著熄了,旋钮上的刻度盘一片漆黑。
    停电。
    唐明的手悬在电键上方,半天没收回来。
    这片地区的供电线路老化得厉害,三天两头轮流拉闸。
    以前他在郊区发报的时候,靠的是手摇发电机,全凭两条胳膊的力气。
    但那是以前。
    唐明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松井正在一楼院子里站著,手里捏著一支没点的烟。
    “松井大尉,停电了。”
    松井愣了一拍,隨即转身往屋里走。
    三分钟后,电话打到了华夏派遣军金陵司令部。
    司令部的值班军官接到电话,又打给了金陵电力公司。
    电力公司的经理正在吃晚饭,筷子上夹著一块红烧肉。
    接完电话,肉掉在了桌上。
    命令只有一条。
    唐家所在的那个片区,从今天起,不准再轮流停电。
    通宵供电。
    二十分钟后,灯亮了。
    电台指示灯重新闪起绿光,旋钮上的刻度盘亮堂堂的。
    唐明坐回桌前,手指重新搁在电键上。
    嘀嗒、嘀嗒、嘀嘀嗒……
    电波穿过金陵上空的夜幕,翻过大巴山,越过秦岭余脉,落进了千里之外的山城。

章节目录

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