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镇外,荒山。
    一道遁光自山中掠出,落在镇外,现出欧阳明的身影。
    他眉宇间飞扬著一股锐气。
    周身气息赫然已是悟道初期,只是尚有些起伏不定,显然是刚刚突破,境界还未彻底稳固。
    “数月苦功,总算是踏出了这一步……”
    欧阳明感受著体內磅礴浩瀚的灵力,长长吐出一口气。
    闭关突破悟道境,耗时数月,已是极快了。
    这期间,他心无旁騖,衝击瓶颈。
    如今功成,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想到那个被他扔在污秽池底的“老祖”,欧阳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几个月,那老狗在下面,想必“享用”得很是“痛快”吧?
    他收敛气息,潜入流云镇。
    回到了那处偏僻、如今已彻底荒废的自家院落。
    院中落叶堆积,更显破败。
    欧阳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院后。
    离污秽池还有数丈,他便停下了脚步。
    池边景象如旧,恶臭扑鼻。
    “老狗,”
    欧阳明对著那污秽翻涌的池子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戏謔的冰冷,
    “我来看你了。”
    “这几个月,在这等福地闭关,想必是吃得很饱吧?”
    “魂魄可还清醒?”
    “是否日夜感念我这子孙的孝心?”
    池中只有污物缓慢发酵的咕嘟声,並无任何回应。
    也无半点灵力或魂力波动透出。
    欧阳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
    就算那老狗魂力虚弱到无法回应,那作为容器的劣质灵器项炼,也该有一丝灵力残留才对。
    他此刻已是悟道境,灵觉敏锐,不该完全感知不到。
    他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污浊的池面。
    隨即神识向下探去,仔细扫描池底。
    没有。
    池底只有常年积累的污秽淤泥,和一些沉底的杂物碎石。
    他封印欧阳烈残魂的那条项炼,不见了。
    欧阳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跳。
    “怎么可能?!”
    他再也顾不得污秽。
    灵力透体而出,在身前形成屏障,一步踏入池边。
    神识以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反覆扫过池底每一寸地方!
    没有!
    真的没有!
    那条项炼,连同里面封印的欧阳烈残魂,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汗,瞬间浸透了欧阳明的后背。
    他僵立在污秽池边,脑海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有人来这偏僻荒废的院子?
    就算有流浪汉或野兽偶然闯入,谁又会去这臭气熏天的污秽池底。
    打捞一条毫无价值的劣质项炼?!
    不,不对!
    那项炼如今看来劣质,但毕竟是件灵器。
    是修士!
    只有修士,而且至少是灵觉敏锐、或者持有特殊探测法器的修士。
    才有可能在探查这院子时。
    察觉池底那被污秽掩盖的灵力波动!
    欧阳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知道他在这里封印了欧阳烈残魂的,只有他自己!
    欧阳烈残魂被封印前已极度虚弱,绝无可能向外传递信息。
    难道自己当初封印时,被人暗中窥视了?!
    对方拿走项炼,是发现了欧阳烈的身份,有所图谋?
    还是仅仅对那残魂感兴趣?
    无论哪种,对他欧阳明而言,都是天大的麻烦!
    一个处理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欧阳烈那老狗,就算只剩一缕残魂,也是巨大的隱患。
    如今这隱患脱离了掌控,落入了未知之人手中……
    “该死!”
    欧阳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心中又惊又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又投向流云镇上空。
    必须查清楚!
    不管是谁拿走了项炼,都必须找出来!
    流云镇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不再犹豫,身影融入檐角阴影,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
    悟道境的神识,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街道、屋舍、地底谨慎铺开。
    他先锁定几家深夜仍亮著灯火、传出低语声的酒馆茶铺。
    神识如丝,钻过窗缝,捕捉著那些零碎的交谈。
    “……全没了……城主府那边,听说死了好多人……”
    “可不是,血光冲天……我表哥在城里当差,嚇得跑回来了,说再不敢去……”
    “柳家……柳家那大小姐,哎,也是个命苦的……”
    “听说那魔头就是衝著……唉,不能说了,嚇人……”
    信息破碎,充满了恐惧。
    城主府、血光、死了很多人、柳家、魔头。
    欧阳明心头疑云更重。
    流浮城出大事了,而且似乎与“魔头”有关。
    这和他丟失的项炼有无关联?
    他身形在镇中不起眼的角落穿梭。
    最终停在镇东头一个老更夫破旧的屋外。
    一丝悟道威压,透入屋內,笼罩在惊醒的老更夫身上。
    “流浮城,尤其是城主府,发生了什么?”
    “把你听到的、看到的所有细节,说出来。”
    欧阳明的声音直接在老更夫的脑海中响起,冰冷不带感情。
    老更夫嚇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將自己道听途说的见闻倒了出来:
    少城主大婚、魔头现身、屠杀、清河宗长老和城主陨落……”
    “镇魔司总司长降临、惊天大战、最后那北境之主的虚影显化、一个叫叶天的年轻人被带走……
    每一个词都敲在欧阳明心上。
    魔头现身?
    陆长老?
    欧阳明瞳孔骤缩,姜璃的师尊怎么会来到中域这里?!
    叶天?
    这名字陌生……
    最关键的是,那魔头被镇魔司总司长击中,却似乎能藉助血气重生。
    最后是那陆熙虚影出现,魔头才沉寂下去,被说是“为外魔所趁”?
    “为外魔所趁……”
    欧阳明咀嚼著这句话,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那“外魔”……会不会就是欧阳烈?
    那被“趁”的躯体……
    他需要亲眼看看现场!
    没有惊动任何人,欧阳明冲天而起,將速度提升到极致。
    却依旧小心地利用云层和夜色遮掩,直奔流浮城。
    越是靠近流浮城,空气中那股甜腥血气虽然已极为稀薄,却依然能被悟道境的灵觉捕捉。
    而更深处,似乎还残留著另一种更为浩大的平和余韵,正缓缓涤盪著那些血煞。
    这平和余韵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却也更加不安。
    他降落在流浮城外,没有直接飞入。
    收敛所有气息,仅凭隱匿术法,潜入城內,朝著城主府方向摸去。
    越靠近城主府,战斗痕跡越触目惊心。
    崩塌的建筑、撕裂的地面、焦黑的深坑……
    无一不述说著大战的惨烈。
    然而,诡异的是,许多建筑残骸有被“修復”的新痕。
    一些本该死去的普通护卫、僕役,竟在远处茫然走动,似乎刚经歷了一场大梦。
    这不合常理的“復甦”景象,让欧阳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终於,他来到了城主府的中心广场边缘,藏身於一堵高墙后。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滯。
    广场中央那个焦黑的深坑无比醒目。
    四周一片狼藉,但诡异的是,地面已无血污。
    反而有种被彻底“净化”后的异样平整,甚至有些地方钻出了嫩草。
    空气中,那股浩大的余韵在这里最为浓郁。
    站在这片区域,竟让人生不起丝毫暴戾或恐惧之心,只有一种被洗涤后的寧静。
    这就是陆长老的力量?
    仅仅是一道虚影,一点意念残留,就有如此神威?
    欧阳明强迫自己冷静,悟道境的神识被他压缩到极致。
    避开那浓郁平和气息的主体,小心翼翼地扫过广场的每一寸土地。
    尤其是那个深坑,以及柳凝霜曾倒下的那片区域。
    他寻找著任何可能与欧阳烈相关的痕跡。
    一丝特殊的血煞、一点残魂波动、那劣质灵器的碎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平和的气息似乎净化了一切“不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他的神识扫过深坑边缘某处略微突起的焦土。
    那里,平和的气息依旧笼罩。
    但就在那气息之下,极深极深的地底缝隙里。
    残留著一丝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是一种强烈怨毒、恐惧、不甘的“情绪残留”。
    这情绪残留太微弱。
    若非欧阳明对欧阳烈的灵魂波动熟悉到刻骨铭心。
    若非他此刻神识探查入微,绝对无法发现!
    是老祖!
    是欧阳烈残魂最后消散前留下的印记!
    这证明,他確实“出来”过,並且参与了这场大战,最后被那陆熙的力量抹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欧阳明脑中轰鸣,差点控制不住气息。
    项炼在他闭关时丟失,欧阳烈残魂却出现在流浮城。
    夺舍了一个叫叶天的少年,掀起血雨腥风,引来了陆长老……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拿走了项炼?
    是谁释放了老祖的残魂?
    最让他惊恐的是,老祖残魂最后出现在这里,並被陆长老抹去。
    但以北境之主那般通天彻地的手段,是否会通过这缕残魂,追溯到其源头?
    追溯到……自己?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赌不起!
    此地不可久留!
    不,是整个中域,靠近北境的地方,都不可再留!
    逃!
    必须立刻逃!
    逃得远远的!
    南疆!
    那里瘴癘横行,势力盘根错节,是藏身避祸的好去处!
    欧阳明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身影缓缓后退,彻底融入夜色,气息收敛到极致。
    不再走天空,而是贴著地面,朝著与北境相反、通往中域深处的荒僻路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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