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之后,棠溪雪回了长生殿。
    司星悬立在折月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俯瞰整座城池。
    晨雾还未散尽,悬星湖的水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白气,像轻纱,像梦境。
    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近水含烟,湖心的几座小岛如同漂浮在云海中的仙山。
    湖光山色之间,城池层层叠叠铺展开去。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下,步履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传令下去,今日悬星城所有花灯,全部更换。必须要掛最好看的花灯。”
    棲竹看了看自家主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主上,全部更换?那可是万千盏灯,全都换?”
    “本阁主的话,不说第二遍。”
    司星悬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每一盏灯都不能敷衍了事。”
    “长街两侧要摆满海棠花。不够的话,去外面调。”
    棲竹张了张嘴。
    这也太过兴师动眾了。
    这得动用多少人力財力物力?
    可他对上自家主上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便全都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急,在心里飞速盘算著该调哪些人手、联繫哪些花商,以及该上哪儿去弄那么多海棠花。
    悬星城地处山巔,气候寒凉,本就不產海棠,调来满城的量,怕是要把方圆百里的海棠花都薅禿了。
    “等等。”
    司星悬又叫住了他。
    “主上还有何吩咐?”
    棲竹转过身来,神色恭敬。
    司星悬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没有了方才雷厉风行的气势,反而多了几郑重。
    “长生殿门口那盏灯,本阁主亲自掛。”
    棲竹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主上真的是够癲的!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悬星城从沉睡中甦醒。
    百姓们推开窗,便看见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长街两侧的屋檐下,一夜间掛满了崭新的花灯。
    海棠纹样,粉瓣层叠,银线勾边,每一盏都精致得像是从画中取出来的。
    灯下坠著一枚小小的银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如碎玉敲冰,清脆悦耳,整条长街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铃声里。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夜之间全换了?”
    一个老嫗仰著头,眯起眼睛打量著檐下的花灯,满脸不可思议。
    “听说是悬王殿下的吩咐。”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七世阁的人忙了半天,挨家挨户地换灯,换完就走,一个字都不多说。”
    “悬王殿下?他这是要做什么?”
    卖包子的小伙子挠了挠头。
    “从前悬王殿下从来不凑这些热闹的,上元节他连面都不露。”
    “谁知道呢。不过你瞧那些灯,可真好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花灯。”
    老嫗的目光恋恋不捨地落在那盏海棠灯上。
    “瞧那灯纸,薄得跟蝉翼似的,透亮透亮的。”
    “还有这满城的海棠花,也太用心了。”
    旁边一位年轻的妇人指著路边一盆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海棠花,嘖嘖称奇。
    “这海棠花咱们悬星城可种不活,得从山下一盆一盆运上来吧?”
    街角卖餛飩的老伯仰头望著檐下那盏花灯,浑浊的眼睛里映著粉色的灯影。
    他用围裙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道。
    “这灯,怕是要给什么了不得的人看的。”
    “咱们悬星城,这是要迎接什么贵客了吧?”
    日头渐渐升高,悬星城的忙碌还在继续。
    长街上,数十名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將一袋袋星砂均匀地铺在青石板上,再用特製的碾子压平压实。
    星砂细如粉尘,呈银蓝色,在日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芒,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星光铺就的路上。
    每一粒星砂都是產自天星池畔的灵矿,寻常人连见都不曾见过,更遑论铺一整条街。
    “这、这是星砂吧?”
    一个年轻的工匠捧著一把泛著银蓝光泽的细砂,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我不是眼花了吧?这星砂咱们矿上一年才出几斤,论粒卖的!”
    “你看这光泽,这色泽是上品!”
    旁边的老工匠眯著眼睛端详了半天,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老夫采了半辈子矿,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纯的星砂。”
    “我的天,铺了一整条街?这得要多少斤?”
    那年轻工匠低头看了看脚下铺了大半的长街,又看了看身后还有好几大袋没拆封的星砂,整个人都恍惚了。
    “哪位贵人竟然得到了殿下这般对待?这排场比迎接陛下还隆重?”
    “悬王殿下这是要娶亲吧?”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不是娶亲,谁会费这么大週摺?
    折月宫中,司星悬正站在铜镜前,衣袍换了又换。
    棲竹抱著一摞被他否决的衣袍,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左手臂上搭著三件,右手臂上搭著四件,怀里还抱著两件,整个人像一座会呼吸的衣架。
    “这件太素了,不够好看。织织穿得那么好看,我站在旁边不能像根乾柴。”
    “这件花纹太繁,喧宾夺主。织织是主角,我是站在她旁边的人,不能抢她的风头。”
    “这件顏色太深。穿得跟个刺客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行刺的。”
    棲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声音的平稳。
    “主上,您今日已经换了九套了。要不就穿那件月白底浅蓝云纹的?那件衬您的气质,清雅出尘,风度翩翩。”
    司星悬的动作顿了顿。
    他走到衣柜前,从最里面抽出那件衣袍,对著铜镜比了比。
    月白色的底,衣襟和袖口绣著极浅的蓝色云纹,针法细密,每一朵云都以银线勾边,在光下若隱若现。
    料子是云水綃,轻薄如雾,走动时衣袂飘飘,如流云舒捲,又似月华倾泻。
    他看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件。”
    棲竹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连忙將那摞被否决的衣袍送走,走得飞快,生怕主上又把他叫回去再换第十套。
    打扮好自己之后,司星悬来到长生殿,手中捧著一只紫檀木的长盒。
    盒面上雕刻著精细的海棠花纹,每一瓣花都以金粉勾勒。
    盒角包著银片,银片上鏨著细密的缠枝纹。
    “织织,上元节的衣裳,我为你备好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海棠红的广袖流仙裙,以最上等的鮫綃纱织就。
    那纱轻薄如蝉翼,在光下流转著柔和的珠光。
    裙摆绣著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每片花瓣以银线勾边。
    腰间配一条银丝流苏带,带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玉坠,以整块红玉雕成,花瓣上还刻著极细的脉络,栩栩如生。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那件裙子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这是?”
    司星悬立刻开口答覆:
    “我画的图样,让七世阁最好的绣娘做的。织织穿上,定然好看。”
    “谢谢折月。它很美!”
    棠溪雪伸手接过了礼物,眼底的笑意温柔而明亮。
    “不及织织好看。”
    司星悬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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