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烛影摇破至亲谋,污名甘铸女儿筹
    黛玉久久无言,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紫鹃看著黛玉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紧紧攥住。
    她轻步上前,蹲在黛玉身侧,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极缓:“姑娘,奴婢知道您此刻心里头————心寒得很。”
    “但恕奴婢直言,今夜,您该庆幸才是。”
    林黛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在紫鹃担忧的脸上。
    她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嘆息:“血亲长辈,如此苦心孤诣地要害我————我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庆幸之处。”
    “姑娘!”
    紫鹃的手紧了紧,语气带著一种安抚的篤定。
    “您要庆幸的,自然是有一位把您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姑爷啊!”
    “荣国府於您,终究是客居之地,是过客。”
    “您早晚是周家的当家主母。姑爷他————”
    紫鹃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他虽然碍於礼法规矩,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您身边亲自护卫,但他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保您平安无恙。”
    “无论是明面上与大老爷交好,还是暗地里与大小姐(元春)往来周旋,桩桩件件,不都是为了护您周全嘛。”
    “姑爷是在用他的法子,替您织一张护身的网啊!”
    “您有这样一位真心疼爱您、为您筹谋的夫婿,將来嫁入周家,好日子还长著呢。”
    “荣国府里的这些————这些蝇营狗苟、污糟算计,您又何苦再耗费心神去纠结,徒惹伤心?”
    黛玉静静地听著,紫鹃的话语像温热的泉水,一点点浸润著她冰冷僵硬的思绪。
    周显温润如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温和的话语,他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维护,他托元春姐姐送来的那把摺扇————这些画面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那份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悄然復甦,压过了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黛玉紧抿的唇线终於缓缓鬆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初春融化的薄冰,在她唇边漾开,驱散了脸上的寒霜。
    “你说得对,紫鹃。”
    黛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份释然后的平静。
    “我是不该再纠结於此了。也罢,明日一早,我们就收拾东西回府。”
    “然后————搬离荣国府,那个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紫鹃见黛玉终於想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点头:“这便对了,姑娘!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今日设下这毒计,结果害人终害己,也算是天理昭彰。”
    “但毕竟,事情没有明面上撕破脸,她们也绝不会承认。”
    “您也不能真与荣国府翻脸,最起码,面上功夫要过得去。”
    “否则,外头不明就里的人,该说您结了门好亲事就忘恩负义,攀了高枝就回头踩踏抚养您长大的外祖家了。”
    “那对您的名声,对周家的名声,都不好。”
    林黛玉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疲惫:“我知道事情轻重,你放心吧。”
    她顿了顿,眉宇间笼上新的愁绪,低声道:“只是————唉,这次可惜了元春姐姐了。她替我挡了这一劫,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的名节————可就全毁了。”
    想到元春被贼人挟持、衣衫单薄暴露於人前的情景,黛玉心中充满愧疚。
    紫鹃闻言,略一思索,压低了声音:“姑娘,此事————倒真未必全是坏事。”
    黛玉疑惑地看向她:“此言何解?”
    紫鹃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奴婢这些时日在府里走动,也隱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太太一直在为大小姐相看人家,据说————据说找的都是些门第显赫,但內里————內里实在不堪的子弟。”
    “不是性情暴戾,就是家中姬妾成群,甚至其中还有好几个是死了原配的鰥夫续弦。”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太太和太太这是————这是打著卖女求荣的心思了。大小姐她————”
    紫鹃的声音更低。
    “她今夜甘愿以身犯险,替您挡灾,甚至不惜自污清名,这背后,未尝不是存了用这“污名”作挡箭牌,逃避太太安排的那些火坑婚事的想法。”
    “毕竟,一个名节有损”的国公府小姐,那些真正看重门面规矩的高门显贵,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了。”
    黛玉听完,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元春那沉静面容下深藏的无奈与疲惫。
    紫鹃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黛玉缓缓点了点头:“无论元春姐姐心里究竟如何想的,她牺牲了自己的清名保全了我,也————也保全了我和荣国府之间最后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这份人情,我得承情,也必须领情。”
    “这是应当的,姑娘。”
    紫鹃应道,隨即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
    “不过眼下荣国府正是多事之秋,人心惶惶。”
    “咱们还是莫要多想了,早早歇息吧。”
    “明日一早还要动身回府,接著便是搬离的大事,少不得要劳神费力。
    她扶著黛玉起身,走向床榻,细心地替她卸下髮簪,解开外衣。
    林黛玉依言躺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窗上。
    想到守在门外的那两道身影——芍药和牡丹,周显特意送来保护她的两个丫鬟,黛玉的心绪又安稳了几分。
    她心里很清楚,若非今夜是为了將计就计,配合著贾母、王夫人將这齣戏演到最后,早在那黑衣人吹送迷烟试图潜入时,以芍药、牡丹的身手,早就该无声无息地將人拿下,根本不会让后续挟持元春的事情发生。
    此刻有她们二人如同磐石般守候在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窥探,黛玉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深深的疲惫席捲而来,她合上沉重的眼帘,在紫鹃轻柔的呼吸声中,很快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另一边,薛宝釵与薛王氏所居精舍內,烛火半明,將窗外松枝的暗影投在素壁上,隨寒风微微摇曳。
    远处人声彻底沉寂下去,唯有山风穿过檐角的鸣咽更显清晰。
    薛王氏坐在铺了锦褥的罗汉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腕间佛珠,半晌才长长嘆出一口气,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虚浮。
    “宝丫头,你元春姐姐————真是命苦啊。”
    她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女儿,眼底是真实的悲悯。
    “原本该是做宫中贵人的命格,受了宝玉那孽障的拖累,只能那般黯淡离宫。”
    “如今————如今又闹出这等贼人夜入闺阁挟持之事,清白尽毁,她这后半辈子,可该怎么活。”
    薛宝釵端坐於灯下,雪白的脸在烛光里沉静如水。
    她並未立刻接母亲的话茬,指尖在青瓷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助她理清思绪。
    屋內静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抬起眼,眸光清亮而锐利,直直看向薛王氏。
    “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们片刻都不能在荣国府多待了。”
    “明日一回府,咱们立刻收拾,搬走。”
    薛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得一愣,捻佛珠的手指顿住:“搬走?眼下————眼下荣国府刚出了这么一档子塌天祸事,闔府上下人心惶惶,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咱们这时候搬走,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必须搬走。”
    薛宝釵打断母亲,语气斩钉截铁。
    “不近人情是小,若再不走,只怕咱们薛家,早晚也要遭了荣国府的算计,步上林妹妹的后尘。”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从前一直以为姨母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现在看来,姨母跟老太太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老太太?”
    薛王氏听得云山雾罩,困惑地蹙紧眉头。
    “宝釵,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怎么还扯上老太太了?老太太待咱们一向亲厚————
    薛宝釵微微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丝对母亲天真的无奈:“娘,您难道真的没察觉到今晚有什么异常么?”
    “异常?”
    薛王氏努力回想。
    “不就是有贼人夜入清虚观行窃,被家丁发现后围追堵截,慌不择路闯进了西北角的独院,挟持了你元春姐姐么?这————这还不够清楚?你元春姐姐命苦啊————”
    她又將话题绕了回去。
    “若真如此简单,倒好了。”
    薛宝釵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薛王氏心上。
    “娘,您细想想,清虚观是什么所在?这是终了真人张老神仙修行的道观!”
    “张真人在京师名望何等煊赫,便是王公贵胄也要礼让三分。”
    “清虚观盛名之下,京师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寻常飞贼,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敢来这等地方行窃,这本身不就透著古怪么?”
    薛王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清虚观的地位,她自然是知晓的。
    薛宝釵继续道,目光紧锁著母亲的神情变化:“还有,您再想想,当林妹妹听到动静,赶到那独院中时,老太太和姨母的反应,可对?”
    “她们眼里————”
    薛宝釵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
    “是算计落空后的震惊和愤怒,我冷眼瞧著,只怕老太太和姨母,才是今晚这齣戏真正的推手。”
    “只不过,她们原本要推上戏台的“主角”,是林妹妹。”
    “元春姐姐临时与林妹妹换了住处,这才阴差阳错,让元春姐姐替林妹妹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她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毁了林妹妹的清名!”
    “不可能!”
    薛王氏失声低呼,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脸上血色褪尽。
    “这绝不可能!黛玉————黛玉可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是敏姑奶奶留下的唯一骨血i
    “”
    “老太太平日里疼她疼得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怎么会————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外孙女?”
    “这————这没有道理!害了黛玉,除了断送她和周家的亲事,让荣国府平白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姻亲,百害而无一利!”
    “宝丫头,这事————这事定是你想多了,嚇糊涂了!”
    薛宝釵看著母亲惊惶失措、急於否认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知道母亲並非愚蠢,只是长久以来对荣国府,尤其是对贾母那层温情脉脉面纱的信任根深蒂固,骤然被撕开,本能地抗拒这残酷的真相。
    “娘,”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此事绝非偶然,至於老太太为何要这么做————”
    薛宝釵微微蹙眉,烛光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一时也猜不透其中关窍,或许是周家和林妹妹这门亲事碍了谁的路,又或许————
    是荣国府有什么其他算计,內里缘由,深如寒潭,非外人所能窥测。”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决:“但无论如何,这荣国府,咱们是万万不能再住下去了!”
    “老太太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连嫡亲的外孙女都能下此毒手。”
    “咱们薛家不过是寄居的亲戚,若继续留在那府里,万一哪天她们为了某种利益,提出一些让我们为难的要求,为了逼我们就范,保不齐也会对我们使出什么阴损招数!”
    “今日她们能算计林妹妹的清白,明日焉知不会算计我薛家的家財,或是————女儿这个人?”
    最后一句,薛宝釵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薛王氏心上。薛王氏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怖的未来。
    “另外。”
    薛宝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叮嘱。
    “等咱们搬走之后,您务必严厉约束大哥,更要千叮万嘱,让他一定、一定要和荣国府断了来往!”
    “大哥他————心思太过简单直率,性情又急躁莽撞,极易被人利用。”
    “若他再与荣国府那些爷们儿纠缠不清,整日里吃酒赌钱,称兄道弟,保不齐哪天便会被人当了枪使,捲入天大的祸事里!到时,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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