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金融绞杀
    巴黎,王宫广场。
    早上八点,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商人、银行家、投资者、投机客,所有人都聚集在王宫拱廊下的临时交易区。这里,是巴黎金融交易的中心,露天的广场、咖啡馆的门廊、
    还有交易员们临时搭建的木台。
    莱昂站在咖啡馆“金狮”二楼的窗前,俯瞰著下方拥挤的人群。克拉维埃尔站在他身旁,手里拿著一份清单。
    “一共发行五亿里弗尔,昨天认购日已经卖出三亿。”克拉维埃尔说,“国內银行认购了一亿五千万,国民议会议员和官员认购了八千万,剩下的是散户。”
    “市场反应如何?”
    “开盘价98%。”克拉维埃尔听著楼下交易员的喊价,“不错的开局。投资者对教会土地抵押还是认可的。”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广场上的人群。
    九点整,咖啡馆的钟声响起,標誌著交易正式开始。
    第一笔交易很快成交,价格98%,一千里弗尔。隨后是第二笔,第三笔,都是小额买入。
    价格稳定在98%。
    半小时后,交易量逐渐增加。散户开始入场,有买有卖,价格在97%到98%之间波动。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克拉维埃尔问。
    “上午十一点左右。”莱昂说,“他们需要时间集结资金,需要等散户入场建仓,然后一次性砸盘,製造恐慌。”
    “我们准备好了吗?”
    “五千万流动资金,全部到位。”克拉维埃尔拍了拍手里的清单,“只要价格不跌破85%,我们能吃下所有卖单。”
    莱昂点头:“记住,我们的目標不是贏得这场护盘战。护盘只是防守。真正的进攻,在阿姆斯特丹。”
    克拉维埃尔不解:“可是,如果我们在巴黎只是防守,怎么能击败他们?”
    莱昂看著楼下的交易大厅。
    金融战爭,和军事战爭的逻辑完全不同。
    军事战爭依靠兵力、火力、战术。但金融战爭的核心,是信心。
    歷史上,1720年的密西西比泡沫、南海泡沫,都不是因为公司真的破產,而是因为投资者失去信心,引发恐慌性拋售,最终泡沫破裂。
    而银行挤兑更是如此。一家银行可能资產雄厚,但只要储户相信它会破產,就会爭相取款。当流动性枯竭,银行就真的会破產。这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所以,金融战的关键不在於你有多少钱,而在於你能否控制市场的预期。
    霍普银行在巴黎做空,表面上是金融投资,实际上是在押注法国会失去信用。而莱昂要做的,不是在巴黎和他们拼资金,而是在阿姆斯特丹摧毁霍普银行自己的信用。
    当霍普银行的储户开始恐慌,做空法国公债的资金就会被迫撤回去救急。
    这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们不需要在战场上打贏他们。”莱昂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的后院起火,他们就会自己撤退。”
    十点半。
    广场上突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交易员们的喊价开始变化。
    “97%!
    ”
    “96%!
    ”
    “95%!“
    大量卖单涌入。
    交易员们的喊声响彻广场。
    “五万里弗尔卖单!”
    “十万卖单!”
    “二十万!”
    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箏,直线下坠。
    “94%!94!94!有没有94%的买家?”
    “93%!93!93!有没有93%的买家?”
    “92%!92!92!有没有92%的买家?”
    克拉维埃尔脸色一变:“是他们。”
    莱昂靠在窗边:“开始了。”
    广场上的散户开始恐慌。刚才还在爭相买入的投资者,现在纷纷拋售。
    “快卖!”
    “公债要崩盘了!”
    “法国政府要破產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价格继续暴跌。
    “91%!”
    “
    “90%!
    ”
    “89%!“
    广场已经彻底乱了。交易员们的声音嘶哑,人群拥挤推搡,有人在记帐本上快速涂改著价格。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男子穿过人群,走到广场中央的交易台前。
    是克拉维埃尔的副手,皇家银行的首席交易员。
    他举起手中的牌子,大声喊道。
    “皇家银行,全额买入,价格90%。”
    广场瞬间安静。
    “多少?”其他交易员问。
    “所有。市场上所有的卖单,我全要。”
    短短十分钟,皇家银行吃进价值八百万里弗尔的公债。
    价格止跌,回升至91%。
    做空者愣住了。
    但他们很快调整策略,再次拋售。
    这一次,卖单更大。
    五十万里弗尔的拋单砸下来,价格再次跌至89%。
    皇家银行继续接盘。
    “91%!”
    “”
    又是一波拋售。
    “88%!“
    再接。
    “92%!
    ”
    广场变成了一场战场。一边是疯狂拋售的做空者,一边是坚定接盘的皇家银行。
    到中午十二点,皇家银行已经吃进了两千万里弗尔的公债。
    价格稳定在95%。
    克拉维埃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还剩三千万流动资金。如果他们继续砸盘————”
    “他们不会继续了。”莱昂说,“两千万里弗尔,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再砸下去,他们的本金会全部套进去。”
    “但他们也知道,我们的弹药不是无限的。”克拉维埃尔说,“这场护盘战,只是僵持。”
    莱昂笑了:“所以,是时候进攻了。”
    同一时间,阿姆斯特丹。
    十一月的北海风吹过运河,带著咸湿的寒意。阿姆斯特丹的天空永远是那种压抑的灰色,仿佛隨时会下雨。
    霍普银行总部,一座气派的三层石砌建筑,位於绅士运河边最繁华的商业区。建筑正面雕刻著精美的巴洛克风格浮雕,门口的铜牌上鐫刻著“hope&co.“的字样,字母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这家银行创立於1762年,三十年来为欧洲各国王室和贵族提供贷款,在整个大陆享有盛誉。它的信用,曾经比黄金还要坚固。
    但此刻,在三楼那间铺著波斯地毯的豪华办公室里,范霍恩的脸色却阴沉得像窗外的天空。
    他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伦敦快船送来的情报。信纸上还带著海水的潮湿气息。
    “巴黎王宫广场的公债交易,价格已经跌至95%。”助手报告,“我们和其他银行联合拋售了两千万里弗尔,法国政府用了同样的资金接盘。
    “僵持?”范霍恩皱眉。
    “是的,先生。但这对我们有利。法国的流动资金不可能无限。只要我们继续施压,他们迟早会崩溃。”
    范霍恩点头:“继续执行。明天再拋一千万,后天————”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財务总监推门而入,脸色煞白。
    “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波兰。萨皮耶哈家族宣布破產。”
    范霍恩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財务总监从怀里掏出一份还带著马汗味道的电报纸。
    “三小时前。消息刚刚从华沙传到汉堡,又从汉堡转到阿姆斯特丹。“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在华沙的代理人用了最快的信使,换了六匹马,才把这份电报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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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电报递过来,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上面的墨跡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关键词依然清晰可辨:破產、无力偿还、三百万弗罗林。
    “萨皮耶哈公爵在华沙的王宫广场发表声明,当著所有债权人的面,宣布无力偿还所有债务。包括我们的三百万弗罗林贷款。
    范霍恩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遍。
    “抵押物呢?那座铜矿?”
    “铜矿的市价在过去三个月暴跌了50%。现在的估值不到一百万弗罗林。”
    “什么?!”范霍恩拍案而起,“三个月前还价值三百万,怎么可能突然跌到一百万?”
    “铜价崩盘,先生。”財务总监颤抖著说,“西班牙和瑞典的铜矿同时增產,市场供过於求。而且————”
    “而且什么?”
    “有消息说,是法国政府在背后操纵。他们通过商业渠道,大量拋售库存铜,压低市场价格。”
    范霍恩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突然想起,就在一周前,有个自称法国政府代表的人找过他,提出愿意高价收购那笔波兰贷款的债权。
    当时他以为这是法国人恐慌的表现,傲慢地拒绝了。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收购,那是警告。
    “损失多大?”范霍恩声音嘶哑。
    “直接损失两百万弗罗林。但问题不止这个。”財务总监说,“消息已经在阿姆斯特丹传开。今天上午开始,就有储户来提款。”
    “多少?”
    “到现在为止,一百五十万弗罗林。”
    范霍恩的手抓紧椅子扶手:“稳住储户!告诉他们,霍普银行有足够的资金!”
    “可是,先生————”財务总监欲言又止,“我们在法国公债做空上投入了两千万,在俄罗斯和普鲁士还有三千万贷款。如果挤兑继续,我们的流动资金会出现问题。”
    范霍恩沉默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法国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巴黎的护盘战中获胜。他们的真正目標,是霍普银行本身。
    通过控制波兰的不良贷款,通过操纵铜价,通过散布恐慌消息,他们要引发挤兑,掏空霍普银行的流动资金。
    而霍普银行的两千万资金正死死地压在法国公债的做空头寸上,根本抽不出来。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融绞杀。
    “立刻撤回在法国的所有资金。”范霍恩咬牙说,“不管损失多少,全部撤回。”
    “可是,先生,如果现在撤资,我们在公债上的损失————”
    “损失?”范霍恩怒吼,“如果不撤资,霍普银行会破產!你明白吗?破產!”
    財务总监嚇得一哆嗦,连忙点头。
    次日下午,王宫广场。
    十一月的阴云压得很低,广场上的空气湿冷刺骨。但交易区內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从清晨开始,关於霍普银行在阿姆斯特丹遭遇挤兑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咖啡馆传到另一个咖啡馆,从一张交易桌传到另一张交易桌。
    “听说了吗?霍普银行昨天一天就被提走了三百万荷兰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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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波兰的贷款全是坏帐,根本收不回来!
    ”
    “范霍恩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
    投机者们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他们知道,当一头巨兽倒下时,总会有无数禿鷲扑上去分食腐肉。
    下午两点,钟声刚刚敲响。
    广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买单!巨额买单!”
    一个经纪人的声音撕裂了嘈杂的空气,“有人在大量回购法国公债!
    做空联盟突然开始回购公债。
    大量买单如潮水般涌入,价格从95%开始迅速飆升。
    “98%!“
    “100%!
    ”
    “102%!
    ”
    短短两小时,公债价格突破面值。
    广场上一片欢腾。
    “法国贏了!”
    “公债涨了!”
    “弗罗斯特万岁!”
    莱昂站在咖啡馆窗前,看著楼下疯狂的人群,表情平静。
    克拉维埃尔激动地走进来:“先生,霍普银行撤资了!他们在98%的价格回购了大部分头寸,损失至少五百万里弗尔!”
    “而我们持有的两千万公债,现在价值两千四百万。”克拉维埃尔算著帐,“不仅没亏,还赚了四百万!”
    莱昂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身,走向书桌。
    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荷兰式的高级羊皮纸,边缘压著烫金的霍普银行徽章——一只展翅的凤凰,象徵著这家银行在无数次金融危机中的涅槃重生。但此刻,这只凤凰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今天清晨六点,一个满身泥泞、连换马都顾不上的信使,敲开了財政部的侧门,声称有霍普银行的紧急密函,必须亲手交给弗罗斯特先生。
    从阿姆斯特丹一路顛簸到巴黎,跨越了数百公里的泥泞道路,只为在最后关头,送上一份求饶。
    “尊敬的弗罗斯特先生:
    霍普银行愿意停止对法国公债的一切敌对行动。我们希望能与法兰西政府达成和解,並愿意认购一千万里弗尔的公债,以示诚意。恳请阁下手下留情。
    范霍恩敬上”
    莱昂看完信,慢慢撕成碎片。
    “现在求饶?晚了。”
    他转向克拉维埃尔:“给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的代理人发信。告诉他们,继续传播霍普银行在波兰和俄罗斯的不良贷款消息。我要让挤兑持续下去。”
    “但是,先生————”
    克拉维埃尔犹豫,“如果霍普银行真的破產,会引发整个欧洲的金融危机。”
    “不会破產的。”莱昂说,“罗斯柴尔德家族会救他们。內森不会让霍普银行倒下,因为那会波及整个银行业。”
    “但前提是,范霍恩必须付出代价。”
    莱昂走到窗前,看著巴黎的街道:“他会被迫出售霍普银行的大部分股份,用来填补亏空。而那些股份,会被罗斯柴尔德家族收购。”
    “到那时,欧洲最古老的银行之一,將换一个主人。”
    克拉维埃尔恍然大悟:“您从一开始,就想让罗斯柴尔德家族接手霍普银行?”
    “內森是个聪明人。”莱昂说,“他在伦敦谈判时就表现出犹豫,说明他不认同范霍恩的盲目。现在,我给了他一个机会低价收购欧洲顶级银行的机会。他不会拒绝。”
    “而一旦罗斯柴尔德家族控制了霍普银行,他们就不会再和流亡贵族合作。因为银行家只看利润,不看政治立场。”
    克拉维埃尔佩服地点头。
    莱昂心中清楚,这一战的意义远不止击退做空者那么简单。
    歷史上,罗斯柴尔德家族正是在拿破崙战爭期间迅速崛起,成为欧洲最强大的金融王朝。他们的成功秘诀,就是在各国之间保持中立,只做生意不站队,从战爭中赚取巨额利润。
    而霍普银行的衰落,也是歷史的必然。这家荷兰老牌银行过於保守、傲慢,在新时代的金融竞爭中逐渐被淘汰。
    现在,莱昂只是把这个歷史进程提前了,並且引导罗斯柴尔德家族成为法国的盟友而非敌人。
    一个强大但中立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会在未来的欧洲战爭中,成为法国融资的重要渠道。这比摧毁霍普银行本身,价值大得多。
    “把赚的四百万利润,拿出一半分给认购公债的银行家和议员。”莱昂说,“告诉他们,这是弗罗斯特的承诺。跟著法国政府,有钱赚。”
    “另外一半,充入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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