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福音书”
    如果让安卡夏在心里给討厌的东西排行,麻烦的小孩子大概率排不进前百。
    但烦人的甲方绝对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主管——?”
    做好领导检查时必须有的表面工作,重新披回白褂的安卡夏静静站在灰幕跟前,等待“使者”的到来,而一旁的嘉恩突然歪了一下头,小声在他耳边问道,“您看起来很奇怪————”
    “有吗?”
    安卡夏一愣,隨即慌张的检查自己的仪表一对於一个高傲的半身人技师而言,这是他日常生活里最注重的细节。
    但很快,主管就反应过来————嘉恩所言的奇怪,或许是指自己现在的状態:“强烈的恐惧,浓郁的迷茫,又像是癮君子一样————对某种未来抱有热切的希望。
    安卡夏紧紧注视著自己的掌心一—这样的傢伙————还是我吗?
    狗屁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將表情恢復到往日的平静:“是我失態了。”
    “不是————”
    犬系少女囁嚅著,再是使劲摇了摇头,“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主管这个样子一平时的您连表情都很少有,虽然冰冷却让人安心,但是今天————”
    她组织著语言,不安道:“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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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呆滯的嘉恩,安卡夏苦笑一下,“你才跟我相处多长时间————”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不过又看了看嘉恩担忧的表情,开口之前,笨拙的主管选择先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將话题引到另一个方面:“別胡思乱想了,这是大人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乾笑一声:“等你工作以后————经常会遇到很多不讲道理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掌握著我们无法反抗的力量—一而作为打工的一方,有时候我们只好顺从,却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安卡夏见过太多**甲方,特別是在远郊这种地方————蠢货比正常人的比例还高—那些愚蠢至极的派阀,从狗腿到老大无一例外,脑子像被过度注射的义体增效剂和纳米颗粒糊死了————总是在事情的关键环节加入他们不成熟的“建议”。
    比如————曾经有个来自绞杀党的猎头,半夜偷摸將安卡夏从前东家绑来自己的老巢,並向他提出强制业务要求参考义体工程师的技术手段,解除他义体协议上的“限制令”,从而解除血肉神经对植入体的耐受上限。
    安卡夏按他所说原封不动的照做,而后,解除了限制的义体模组————最高出力飆到了十二倍常態负载,只花了十秒钟,就把这个有志青年的脑子烧成了焦炭。
    “所以————”
    他总结道,“如果可以,我不想与任何一个被冠以统治权威”的存在相处,尤其是这样一个————被神秘所眷顾的傢伙。”
    —安卡夏知道,力量与权威是异化人性的最大刻度—当一个人同时拥有压倒性的权力与个人伟力,那么他必然难以沟通,甚至无法交流。
    在远郊这类地方,这种情况还会更甚————
    不安的主管嘆了口气:“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一位————地位堪比神明的使者相处。”
    “可是————”
    嘉恩突然开口打断了安卡夏的话,然后用力摇头:“使者不是那样的人。”
    “使者————”他先一愣,再是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开口,“你见过那个使者?!”
    —什么时候的事情?
    安卡夏突然抓住嘉恩的肩膀,目光锋利:“为了接下去我们的安全,赶紧告诉我关於那个使者的一切,只要是你所知道的“全部的————
    “
    安卡夏的声音一点点变小,直到完全停下。
    “都告诉————我。”
    心臟的搏动陷入凝滯,下一刻,他也在一阵心悸感中猛的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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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迎面的光如利刃在无形中仿佛撕开了他的皮肤,可当用手试著去触碰伤口,却发现此处毫髮无损—一他尝试著堵住耳朵,可到处都是辉光在涌动,像是玻璃纸揉碎褶皱的脆响。
    安卡夏眯起眼睛,悄无声息的看向周遭的一切————虽然没有觉醒资格,但对辉光的適应性,为这个半身人提供了某种“灵感”,让他能看到凡人无从窥探之物。
    这份灵感————在此刻或许是一场灾难。
    在无法被察觉的时刻,某种事物仿佛正在从不可察觉的视界之外逼近。
    —有人朝这里过来了。
    原本覆盖万物,无处不在的雾气开始蜷缩著退避,那抹永恆的灰色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簇拥姿態,似乎在为某个被璀璨光芒包裹著的轮廓,让行出一条规模庞大的通道。
    冷冽的光从他面前涌现,刺穿他的瞳膜而留下烙痕—隨著从心智深处泛起的一抹寒意,安卡夏仿佛置身无底的冰窟。
    迟钝的思维开始报警————
    —不太妙。
    清晨,黎明刚刚消逝的时节。
    远郊的早上是一天內最冷的时间一因为净化器在晚上处於节能状態而降低工作效率,只有在白天才会开始全速运行————
    重度老化的冷凝组件是常態化低温的元凶,但远郊人很明显没有能力將它修好,所以人们便只好忍受寒冷。
    就像此刻忍耐著躁动的安卡夏一样。
    “光的使者————”
    他口於舌燥到几乎无法言语—儘管已经儘可能去高估那个存在,但想像力在这个时候仍显得贫瘠————
    在光的中央,刺目之物不可名状。
    灰雾凝固在此刻,於他面前横兀著展开,如忠诚的卫兵守护在两侧一通道之中,是缓步走来的使者一行人,视野中出现高矮不同的三道身影。
    —三个人————
    安卡夏勉强立稳在原地,用尽全力睁大眼睛。
    他认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一罗南,是与自己同一级的灰庭正式成员,十天前空降而来,就被任职为“安保部”的临时主管,也是安卡夏平时交流次数最多的同事————
    一个即使以安卡夏的苛刻目光来审视,也能称一声“还不错的”傢伙。
    封锁区內目前关押著的大部分“样本”,就是由他,还有那个长著鹿角的女助手一起送过来的口相差一步,走在靠边缘一侧的————也是一个年轻人,黑髮黑眸,样貌平凡,外表看不出具体的性徵—唯一值得在意的特点,就是他始终眯著眼睛,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感。
    这个人————安卡夏也见过,灰庭暴力机构“缄默圣所|的负责者,据说是组织成立之初的元老级成员。
    名字——似乎叫康纳。
    排除法结束,只剩下走在最后的那位。
    安卡夏悄悄咽了口唾液—这是他很少会有的失態举动————毕竟传闻中的“沐光明者”,“远郊的无冕之王”,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仅仅使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將混乱的地界彻底划入自己的权威,而今,他的意志已经是远郊规则的延伸。
    一位恐怖的存在,即使以安卡夏的眼界作为標准,即使是拿巨企级別的派阀来比较他所熟知的————那些所谓的“董事”,也不会比这位“使者”更加可怕。
    不远处,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罗南也已经看到了迎接的安卡夏两人,出於同事之间的礼貌,他朝前面挥了挥手,然后自觉的往一旁推开,给走在身后的使者让路——
    —误?
    当一只顶著阔耳狐性徵,看上去娇小可爱的狐狸,眯著惺忪睡眼,脚上踩著一双毛茸茸动物拖鞋走到前面来的时候,安卡夏使劲眨了眨眼睛。
    —不是哥们?
    第一时间是呆滯,然后是迷茫安卡夏发誓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远郊之主”————但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刚才一副大boss刷新的场景是闹哪样啊!
    “这就是——我们的顶头老板?”
    安卡夏嘴角抽搐,还是没忍住吐槽欲,轻轻戳了戳旁边的嘉恩一於是小姑娘用力的,深深点了点头,当主管看过去的时候————竟从她眼中窥见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是闹哪样?
    不知道该作何表现,他只能默不作声的躬身等待——直到一股————炒鸡蛋混杂太阳晒过的焦香味凑到近处,安卡夏才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你好。”
    人畜无害的狐狸毫无架子的对著他招了招手,眼底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幕,“让我看看————安卡夏对吧?唔————档案还挺长,辉光亲和者,潜在资格者,高级技术人员,优先序列员工,控制部现任临时主管————”
    “哇,高级人才误!”
    艾伊眼睛一亮。
    —那就是妥妥的自己人了。
    调了一遍资料,发现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半身人不仅灵魂净度极高,还是远郊少见的高知人群自家目前仅有的几位得力干將之一,狐狸很快眉飞色舞起来:“不错不错,很有精神————”
    艾伊高兴地拍了拍安卡夏的肩,对於这个身高————狐狸本人表示相当满意,以前用本体的时候,总是他仰望別人,现在终於轮到別人仰望他了。
    “————”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安卡夏眼脸下边顶著的一对黑眼圈,皱了皱眉:“什么情况————怎么一大早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公司不让你们休息吗?”
    说罢,艾伊满脸严肃的把一旁的罗南扯到一边讲悄悄话,前者在询问灰庭的日常管理细则,后者则是在认真解释,说什么“组织从不强制要求工时,大家都是自愿加班”之类的话。
    这样一来,就留下安卡夏楞在原地一亲眼目睹这样的反差画面,正常来说,即使是不善苟笑的主管也会很难绷————
    但他现在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漆黑的瞳孔被纯白刺痛—一极高的辉光亲和度带给他敏锐的“灵感”,仅仅是被盯著看了几秒钟,安卡夏眼前就开始跑走马灯。
    那抹苍青色如一道冰冷的烙痕————虽只是“使者”不经意间渗漏的光明,却如烙铁般刻入他的瞳膜背后。
    冰冷刺骨,遍体生寒。
    —麻了。
    安卡夏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赞同“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升腾的灵感中,这位看起来无害的使者,真正如太阳般耀眼。
    以至於片刻的直视与不经意的视线,便可能蜇伤双目。
    此刻,另外一边。
    结束了问答的艾伊和罗南,也终於把注意力移回正轨,现在狐狸看向安卡夏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赏,变成了满满的欣慰。
    果然,不可能有老板会討厌自愿加班的员工。
    —或许可以適当的给一点奖励。
    沉思片刻,看著安卡夏仍然止不住颤慄,明显是被自己强行过了个灵感check,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接收了辉光外溢的影响。
    —不过即使这样,他还在努力直视自己。
    艾伊对安卡夏“上道”颇为赏识,就连灰都表示很喜欢这样的聪明人。
    到最后,让艾伊下定决心要给点好处的,是视野边缘————静静站在那里的因丘种少女。
    狐狸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漆黑之子”的一员,估计是琳派过来监察安卡夏的人选。
    此时此刻,她似乎是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虽然艾伊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安卡夏內心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嘉恩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小姑娘就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扯住安卡夏的衣摆,又小心翼翼的向艾伊投来几道不安的目光,眼中深埋一股担忧。
    “嗯————”
    艾伊露出一个微笑,示意她不要紧张。
    —在自己的面前,让一个漆黑之子表现出这样亲近的举动————这个新来的主管,看来確实是个不错的傢伙。
    於是,他缓缓开口:“你为我工作了多久?”
    “————“
    安卡夏张了张嘴,第一时间没有回答一他难道能说自己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吗?!
    “大概——不到一个月?”
    他沉声回道,再是沉默一如之前预料的一样,自己確实不擅长在繁枝末节的领域来应付“大人物”。
    虽然这个大人物看上去和半身人差不多高。
    底下,嘉恩扯袖子扯得更用力了。
    “很短的时间啊。”
    没有在意安卡夏的回答,艾伊自顾自的拋出了一个標准问题,“这段时间的相处,对组织有什么看法吗?”
    ”
    安卡夏第一时间还是沉默,他不会说客套话,说谎也不是很擅长,所以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一句,“比我之前待的地方好很多。”
    嘉恩开始掐他腰上的软肉一大叔疼的咬牙切齿,又不敢真的把表情露出来。
    “那就是还好咯。”
    艾伊也没有任何的不满,嬉笑道,“这也是我最喜欢的评价。”
    —倒还不错。
    安卡夏不可置否,於是狐狸继续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组织的未来?”
    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主管沉默了半天,最后只扯出来一个尷尬的微笑:“暂时还没有。”
    “现在的你確实还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艾伊却是对他给出了肯定的答覆,“目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的人还只有有限的一小批,其中————我或许是最閒的那一位,因为我只负责確认大方向,那些制定具体细节的傢伙,比我要忙的多————”
    安卡夏静静听著使者的抱怨。
    “所以啊,能管事能做事的人,到现在还是一点都不够用,实在太少太少啦!”
    艾伊幽幽感慨道,再是话锋一转。
    “我不缺忠心的狗————在远郊,那种东西我想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一我需要的是同行者,能够陪我一同抵达辉光之始的人,每个人都大可以沿著我所踏的道路前进,我会行在最前,並留下光的痕跡以驱逐黑暗————你们要跟的紧,这便是唯一的条件。”
    光的使者用温和的语调轻声道,配合无害的外表能让人感到舒適,此刻如摇曳的烛光般吞没著安卡夏所有的心神。
    “但你们不能趴在黑暗统治的地方蜷缩,你们不能行在光行过的道路上,却仍怕的瑟瑟发抖一我討厌那种凝固在暗处的可怜虫,连拯救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他冷哼一声。
    “即使我將万灵药塞进他们的口中,他们也会因为猜忌,懒惰,內斗,蒙昧,愚钝,贪婪————
    种种原因而放弃得救。”
    使者的语气痛心疾首,是真真切切的悲,却又在下个瞬间化作彻底的不仁。
    “既然他们接受了跪在地上生存,且不准备进行任何改变,那么我也不会对这些人產生任何多余的期待。”
    他看向安卡夏,目光冰冷而锋利。
    “最低的要求,能够跟行在我身后的人们,至少须要通晓光的理想一或是愿意理解光的理想。”
    “而现在,如你们所见。”
    艾伊长嘆一口气,这段话不仅是对安卡夏说,更是让罗南与另一边的康纳也听的清楚。
    “我正在寻找这样的同行者。”
    他一步跨到安卡夏面前,直视他的双目,思考片刻后,选择將一抹纯白与一抹瑰红同时烙印在他的眸中。
    “我將属於光的真知,力量与权威分给你,你受拔擢,无需付出鲜血以换仁慈一神明的仁慈只存於影中,而我的仁慈如光照亮————”
    秘识以瞳孔作为通道,向著另一侧流出。
    艾伊肃声道:“依光之父神的辞说,我承诺你两条可供踏行的道路,纯白与瑰红,你大可以同时前行,一切应你所愿。”
    在他发布宣告的同时。
    被辉光包裹著的原典在虚无中浮现,却是与记载著“功业”的页面截然不同的一册附录上面的分卷名:“纯白分典:福音书”
    洁白的纸张缓缓翻开,珀金的墨跡开始书写。
    ++第一次拔擢:
    ++指定个体:【谱系—辉光】·安卡夏“福音传颂:瑰红炼金术,纯白密续(体验版)”
    “嗡—”
    颅已沉醉,眼已通明,似有纯白之物在耳边吹角,安卡夏的视野彻底被两道色彩填满,原本沉寂著的的器皿,被破开封锁,第一次浸入神秘的领域,红液仿佛被授予了活性一样开始流动。
    在他眸中,纯白冰冷,瑰红绚丽,缓缓交织成璀璨的底色。
    艾伊则在一旁静观其变:
    —对於已经觉醒了资格的罗南和康纳而言,他们的倾向已经成型,艾伊也懒得去多做干涉,最多后期给予多点补正。
    而对於安卡夏这个潜力股————艾伊看中了他对辉光的亲和度,还有极高的眼界和不属於远郊层次的认知高度。
    於是,狐狸决定亲自为他赋予属於神秘的无限可能性。
    “翠玉之路”与“预留的辉光谱系途径”
    —我的第一位————真正的门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安卡夏缓缓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狐狸的坏笑。
    眼前,冰冷夺目的辉光终於散尽,朦朧的灰色重新占据了视野的主导————他茫然的看向四周,就如每一个窥见红池的新人一样,激情萎靡,精神却又无比高亢。
    “我————”他看向自己的掌心,灵与肉的界限在资格者的眼中化作一道疑问,於是艾伊轻轻鼓了鼓掌,稍微冲淡了安卡夏的迷茫。
    “恭喜。”
    他拍拍半身人的肩,轻笑道,“以后好好干。
    无视了安卡夏接下去的反应,艾伊扭过头,踢著那双肥大的拖鞋,散步一样向封锁区走去。
    “先从匯报工作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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