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罗南
    洛兰达圣巢,第四季度末。
    远郊,暗巷。
    “距离下一次排污剩余2天11小时。”
    暗巷,也叫“货柜区”,俯视图上像是某个大型码头的卸货点,还要比那规模大的多————这里也是远郊的唯一能被称为“工厂”的地方至少还保留著不知道某个年代的机器和流水线,其中一部分劳工和资源是远郊人从下城的边缘工厂里抢回来的————但他们显然没有能力去搞一套能带动这些大傢伙的发电机,也认不全这些机械的功能,所以除了最简单的轧机和车床,他们用不明白更复杂的东西。
    “暗巷工坊”是这里分布最多的派阀,常见的是占据著一套货柜车间的工坊主,经营一部分基础的工业链————最重要的业务当然是“武器製造”和“食品封装”每一个工坊主都同时充当远郊的中介方外加地头蛇,他们的势力在这块错综复杂的地界里生根,尤其擅长关於“交通线”与“原材料”这类资源的爭夺,即使是大派阀也不敢质疑他们的嗅觉。
    不过最近,比起以往的人跡罕至,这块地方已经隱隱热闹起来一在几乎所有野生派阀都被灰庭驱赶著放牧至此后,暗巷已经是远郊人仅剩的几块根据地之一————依靠著仓库里堆放的食物和武器,他们还能勉强生存下来,但也持续不了多久。
    天顶的纯白驱散不了大地的漆黑,两道孤零零的影子行走在茫茫废墟之间,仿佛失掉存在感一样的渺小。
    罗南和祈。
    小小一只的兽化少女,在艾伊面前还没那么明显,可对比罗南就显得几乎无限的瘦小—
    两人的气质也是两种极端,在遭遇蠕虫后萌芽並觉醒了ego的罗南,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炙热而隨时可能点燃的柴薪,凑近一点都仿佛会被他眼中的迸溅的火星烫伤。
    他沉默著迈步,好几次张嘴想跟自己这趟任务的“队友”搭句话,又都被那抹遍体生寒的知觉劝退。
    走在一旁的祈,像是火光之下潜藏著的一道漆黑阴影————从几乎遮蔽了全身的外袍里,只隱隱渗透出一抹冰冷而锐利的锋芒如一把致命而危险的的利刃。
    “————”罗南一边走一边思考人生,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的队友不太正常从刚被拐来远郊之初,现在的老板就派了这个因丘族小姑娘来做他的引导人————
    开始,他还以为小祈是那个“禁忌”放在自己身边的监控,但在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发现那只狐狸是別有用心。
    在罗南两人在刚到灰庭时,对周遭的一切都抱有强烈的敌意与警惕一毕竟归根究底,两人其实是被强制挟持过来的,虽然大家嘴上都很有默契的不说,但纯鹿人们也知道自己变成了“禁忌的俘虏对象”。
    虽然不知道那位“光之父”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不影响罗南產生“鱼死网破”的决心毕竟智库传来的最后信息显示,基金会基本把他们確认成了殉职人员,在两则同时爆发的禁忌灾难下,救援更是一个完全无底的疑问。
    但令罗南不解的是:这位“禁忌的使者”並没有为难他们,甚至没有限制两人的自由,除去塞了个兽化少女在旁边,態度基本就等同於“放养”。
    而最初,看到小祈的时候,罗南其实也经歷过一段短暂的愤怒:萌芽后的敏感灵性瞬间就察觉了小傢伙的“恶劣现状”一这只年幼的因丘,肉体与灵魂都仿佛一个残缺的洋娃娃,內里棉絮纷飞,外表支离破碎。
    他曾以为这是“禁忌”丟在自己面前的“血案”,以宣誓他的恶行与態度一但很快,这个初印象就被推翻,罗南亲眼见证了漆黑之子对“灰”的信任与依赖,再加上小祈灵魂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头”与“治疗痕跡”————两人也终於开始考虑:这位“禁忌”,也许並不是像刻板印象里的那么“恐怖”与“邪恶”。
    而事实也证明,他確实与“恶”扯不上关係一这点从灰庭颇具底线,甚至称得上“人性充沛”的行为逻辑中就能窥出一二,至於那只狐狸模样的使者,更是有点精神洁癖的意思。
    而当罗南被小祈生拉硬拽著完成“灰庭三日行”后,火的学徒也终於是忍无可忍,甚至跑到艾伊的面前亲自询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罗南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態度应该不会太好,毕竟是处于思潮碰撞的阶段,世界观都有点被碾碎重塑的感觉,“你派来我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我差不多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可我实在不明白————”
    ——个险些倾覆了巢都的“禁忌”,正在试图推动一场“正义的变革”。
    如果在以前有人告诉他这种事情,罗南都直接当笑话听。
    然后他就听到这样的回答一“战士加刺客————不是標准下本队吗?”
    当时的艾伊听到这个问题,反倒是过来拍了拍罗南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现在组织刚刚起步,有面板的战力人员太少了,你家那只鹿还被你甩了等级,远程dps暂时也组不到多的,先將就著点,反正是去炸鱼————小祈也很厉害噠。”
    “这都什么跟什么?”罗南感觉自己要疯了。
    —纯纯的答非所问!
    火之学徒这次勇敢的质问,就这样被连哄带骗给带过去了,狐狸多一句话的机会都没让他讲—而在来到远郊的第四天,罗南和米婭也是默默加入到灰庭的行动中去,再就是半个月內————把关係处成了现在的样子。
    —超展开了属於是。
    但也证明在有些时候,能够被真实看见的东西,才拥有足够的重量。
    “嘖,但还是越想越气。”
    想到这里,罗南也只能对著那只狐狸生闷气,暗中齜牙一这还不能被旁边的小祈发现,不然这小傢伙会跟狐狸告状,百无聊赖下,他从兜里摸出烟,一个响指將其点燃————
    小祈也在这个时候默默瞥了他一眼,但没吭声。
    “我明明半个月前还不抽菸的————”
    很清楚自己正在没话找话,但小姑娘的性子实在太过冷淡,罗南怕自己再不挑起些话题,会被活活憋死,“都是被你家————好吧,是我们家老板害的,这傢伙好的不教都教坏的—你猜他是怎么把烟赛我手里的?”
    罗南笑了笑:“他跟我说————”
    —为什么要抽菸?
    当时的艾伊想都没想,直接道,“因为你可以在惩奸除恶时候,踩著脚底失败者的脑袋,隨手把你抽剩下的烟屁股塞进这个啥比嘴里,然后逼他咽下去,或者直接把烟按到他眼睛里————想像一下,那种画面不会很带感吗?”
    狐狸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漂亮大眼睛里的恶劣色彩几乎要溢出来,而听完这段话的罗南更是忍不住额头冒汗—“喂喂餵————不要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行动啊!”
    —这傢伙!明明顶著这么可爱的脸,有时候从那张小嘴里吐出来的话都得打码。
    不过——那种画面,你还別说。
    罗南深吸一口气:
    —可能——还真挺带感的。
    这个时候突然,一道冰冷的,像是看垃圾的目光从旁边射来:“盯——
    ”
    隨即轻细的声音幽幽响起:“老板从来不在祈面前抽菸的。”
    “呃—
    “6
    看著女孩严肃的目光,像被泼了盆冰水,罗南的指尖的火焰无声熄灭,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僵住,愣了半天才蠕动著嘴唇吐出几个字,“抱————抱歉啊。”
    “嗯————”小祈默默侧过小脑袋,留下罗南生无可恋的眼神。
    —被小孩子教育了,好想死————
    回忆被迫结束,只能无奈的嘆了口气,罗南把嘴里刚点的捲菸丟到地上踩灭,脸色微微发红的轻咳两声—
    “咳咳————”
    差点被呛到。
    —这玩意到底哪里好抽了。
    一边纳闷,罗南一边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跟上走在前面的小祈。
    —好生气。
    他想到女孩刚才看向自己时,静静盛於眼眶中那对玻璃珠一仿佛宝石一样的璀璨夺目————再是不由有点发呆————
    即便相处到现在,罗南还是无法接受这道从无机质中投出的眸光。
    —它本该更加鲜活美丽,却毁於恶念与贪婪。
    隨后,灰庭新任的安保部主管,深吸一口气,眼中升腾起一抹火光。
    —有点想杀人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原本在远郊风光无限的眾派阀都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最早的几家巨头更是已经连气都喘不出一口整的,像是绞杀党原本两位数的猎头基本死了个乾净,剩下的也都归顺了灰庭————
    而霓虹俱乐部和极乐城的“金主”,作为最早朝灰庭摇白旗的“话事人”,结果当天就被丟进了装罐机,连肉带一身肥油被送到“反抗军”的总部,嚇得经营相关產业的“销金窟话事人”打消投降的想法,连夜开始逃亡。
    除此之外,不討喜的邪教徒已经几乎死绝,倖存的下来的现在併入了“导师”的阵营,骗子与逃犯之家则是全部倒戈,现在成了灰庭那边负责招降的人————
    总而言之,曾经远郊的诸多派阀,如今只剩下零散的野鸡一两只,而原本的几家巨头也只剩“黑手帮”和“秘密结社”还算有点规模,他们组成了反抗军的绝大部分有生力量,一边跟隨“教父”,另一边跟隨“导师”。
    今天,本就动盪的局势又一次恶化。
    暗巷,第十一號车间。
    反抗军临时据点。
    这个时间段还能凑人聚集起来开会的派阀,按照原来的准备————多多少少也算一方“巨头”,虽然场面寒酸,但起码还维持著基础的体面。
    昏暗的室內,寂静一片,所有人都在静静听著居坐正中的一位说话。
    :“那群神棍——还不准备动手吗?”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吟,反抗军最后的一位“教父”已经身处战线的最前方一身后就是那片绝无间隙的穹顶。
    实际上,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或者说,无处可逃。
    “教父,我们一遍遍给他们机会,为他们所谓的积累力量爭取时间。”
    靠在一侧货柜铁皮墙上的一个高大身影,慢悠悠的开口,语气缓慢却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而结果就是————我们一遍一遍蒙受欺骗——什么秘密结社,什么无形之术,他们的力量,就像他们的“习性”一样的低贱且卑微————和那些废物邪教徒有什么区別?”
    他嗤笑一声:“像是老鼠一样,无处可逃就原地挖个洞等死那群神棍或许根本没想著反抗————他们只是准备把我们全部耗死在这里,最后悠哉悠哉的登场,把我们作为礼物,送给那个狗屎的灰庭。”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赞同声。
    “我们早该想到的————”
    “够了。”
    教父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死死压抑著愤怒。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作用,我们一”
    突然,话语被硬生生掐断,再是无边无际的寂静降临。
    所有声音都熄灭了。
    “?”教父沉默著看向面前难以理解的一幕,两秒前还在向自己抱怨的下属,倚靠著墙面的身体突然倾斜,在一声闷响中倒向地面。
    而后,没有任何中间过程的,一颗头颅慢悠悠的,从原本该在的位置滑了下来。
    脖颈处那道整齐的伤口,甚至与没受过伤一样的光洁平滑—但当血雾和喷泉一样向外喷溅,空气中瞬间瀰漫其一股刺鼻的铁腥味,所有人都像失了魂一样愣在原地,每一把被高高举起的枪都是黑暗里找不见自標的毒蛇,露出尖牙却又毫无威胁可言。
    “谁?!”
    这声怒吼只传出半截,就被一阵梗塞声掐灭在喉咙深处—即使见多识广的教父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车间入口,那扇被特別加厚过的,內衬钢材材超过两厘米厚的大门被某种锐器像是划开豆腐一样,穿过一个狰狞的裂口一隨著有赤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整个货柜內的气温瞬间提高了二十度,像是身处蒸笼中的炙烤。
    额头处渗出细汗,眼睛却无法眨动教父在死寂中看著面前的一幕,那道裂口出现的下一秒,一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手从外边伸入————没有装配液压泵机,没有狰狞的机械结构,就是一条看起来和普通人没啥区別的手臂,有那么一点点的肌肉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瘦弱,但也绝对称不上健壮。
    但就是这样的一条手臂,扯出钢板一边的毛口,然后是好像轻飘飘的一次撕扯。
    “撕拉—
    “”
    挑战常理的画面,如果那条手臂中没有填装什么常识之外的超级义体那么————便是血肉正面击溃了钢铁。
    “撕拉””
    隨著一声声无比刺耳的尖鸣,整个货柜都在震动,铁皮开裂的声响,几乎同时间將眾人的耳膜也一道撕碎—与其一同破灭的,还有凡人的勇气。
    “搞什么——?”教父颤抖著嘴唇。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从手下那里听到过:灰庭的力量不可理喻,不可质疑他们的战斗人员是燃烧著火焰的恶魔,足以用肉体挑战钢铁的怪物。
    但这是教父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份“超越凡俗”的力量,不属於碳基生命所能抵达的疆域他开始思考,假如自己换上那套想像中的“全套动力甲”,能否与之为敌。
    和“导师”手下的那群神棍,完全不一样的画风。
    —不以“谎言”填充內核,而是以表现力凌驾於自然,真实而绝非虚妄的神秘力量。
    此时此刻,就在车间的正面,不速之客已经將沉重的门板卸下来,隨手甩飞到一旁,那对燃烧著火焰的眼眸,从心灵的上位投落视线,俯视著每一道因为近距离目见超凡伟力而止不住战慄的灵魂。
    “都在啊————”
    罗南踏著脚下因高温而焦黑的土地一步一步迈入车间,周身的空气因为其炙热而褶皱,將四面八方的每一道身影扭曲成矮小而畸形的模样,倒映著因恐惧而蜷缩的目光。
    “打扰了。”
    他打了个响指,用指尖的红焰点燃嘴里叼著的一根烟,再是呼出一口白雾,轻声细语却仿佛在宣告一场审判。
    “扫黑除恶,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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