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黄金黎明】
    维尔汀也曾思考过,自己究竟有哪里特殊特殊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与大多数人无法互通有无————但有些时候,这些“异常的特质”,对於某些同样孤独的存在而言,像是只有彼此能够理解的芳香,在无形的引力中交匯在一起。
    —被怪人盯上了。
    维尔汀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恍惚。
    艾莲,灰————两个完全无法关联在一起的名字,此刻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形式溶解在同一道视线中——
    当那个无数次令她恐惧而不安的阴影,那道凌驾在她心灵上空的谜团,而今就在她的面前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轮廓,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维尔汀被某种情绪淹没,这种情感复杂到难以理解,甚至无法去窥清。
    她试著伸出手,隔著一层厚重的雨幕,朦朧的视线不断摇晃,她看到自己僵硬的手指隔著被浸湿的布料,攀在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
    维尔汀想这样问————但是雨声太喧囂——颤动的咽喉也吐不出任何一点点声音。
    自己与“自己的心”,在此刻仿佛相隔了一层无形而朦朧的屏障,她试著伸出手,却触碰不到那个近在咫尺的事物。
    —我应该愤怒吗?
    维尔汀无声思考著,冰冷的知觉从不断收紧的脖颈处一点点向全身蔓延,无力垂落的双手草已寻找不到往荷一个支点,她迷茫地低下头那只漆黑的枪,刚刚从她手中滑落的枪,在倾泄的雨帘已经找不到焦点,在水流的冲刷下一点点被淹没。
    失散的珀色瞳孔里,再无点亮之物。
    —我所感受到的,是懊悔?失落?喜悦?迷茫?————
    还是什么別的东西?
    维尔汀试著理解自己,但她很快失败了。
    从心底不断向外上浮的,那些混沌而无序的潮汐—它们漫无目的地翻涌,直到裹挟著某种伟力冲刷於器皿的外壳,少女璀璨似银镀的灵魂,在无声中碎开一道黯淡的裂痕。
    —我不明白。
    没有哀求,没有妥协,更没有什么可以被怜悯的东西在死寂中静静熄灭的少女,只是无比安静的,用那双愈发呆滯,已经褪去了全部高光的破碎眼眸看著艾莲————
    “我不明白。”
    维尔汀没有发出声音,但应该是在这样问—那双眼睛里传递的语言,是没有祈求得到回答的,毫无期待的悲伤,是心灵之舟在奔涌的浪潮里即將沉没的死寂。
    失掉血色的脸颊再无值得怀念的骄傲,如麦秸般轻细的脖颈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本就纤弱的身形在雨中摇晃。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维尔汀自嘲的笑著,她梗著脑袋,像只折翼却仍然骄傲鲜艷的天鹅,死死看向天空的方向,让无垠的暴雨灌入她的眼眸,这样就没人分得清自己的眼睛————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湿润。
    灰,艾莲,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或许一切都说得通了,关於自己那个神秘兮兮的新下属,关於那场状况百出的远郊之行关於他对自己的特殊对待,关於更多的,如巨网般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那样就太可怕了不是吗?
    维尔汀感到遍体生寒:
    —自己对於他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珍贵的猎物,乃至於那个恐怖的猎人,倾斜如此多的精力,甚至为她单独搭建起一幕舞台?
    她看著艾莲,看著这对本该熟悉,此刻却陌生的让人害怕的灰眸,等待那个心中已经並不渴求的答案。
    “维。”在那道无比疏远与冰冷的目光中,艾莲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厚重的雨声里模糊不清,却能让人很清晰的听见,“你听我说————”
    下个瞬间—
    “维sir,我的维大部长!”艾莲一个前扑,很轻鬆的就把没反应过来,又因为缺氧而脱力的少女扑倒在空气墙上,然后搂著她的脖子就开始哭嚎,“你真得听我解释吶!之前迫害你的那个坏蛋已经死透了,他对您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咳咳,我都不知道啊!
    而且也不知情—我说过你也看过,我现在已经从良了啊————”
    他狠狠抹著自己脸上的水渍,湿噠噠也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在哭,“每天都在老老实实搞內政,兢兢业业谋发展,好不容易在巢里站稳脚跟,结果就被基金会打到脸上来了我就反抗一下不过分吧!结果没想到那群王八蛋打感情牌,把你给送进来了,我真的是出於无奈————”
    一边滑轨,艾伊一边小心翼翼偷看维尔汀的表情,懵然的少女已经彻底失神,苍白薄唇微启,两边手臂也不知道往哪里放,被狐狸的动作很自然的带偏成拥抱的姿势。
    当然是很矜持的拥抱,艾伊惨兮兮的蹭著她的肩膀,在维sir耳边偷偷吹风,恶作剧一样看著雨水在气流中分开,顺著少女修长的脖颈滑落,再时不时发出两声轻轻的抽泣。
    “我和灰那个混蛋,完全没关係!”他发出宣告。
    —玛德,我堂堂世界之翼之主,未来的光之父神,怎么可能允许刚才那种苦情氛围的出现!
    就该给这种矫情兮兮的和解环节,掐死在摇篮里。
    狐狸一切都想到了,先破防再修復一这是安妲教给他的策略,想要给一个人留下印象,就得在她的心灵中留下最深刻的痕跡。
    —他早就针对未来与维尔汀坦诚相见的这一幕排练了一百遍,就等著在少女即將被玩坏的瞬间光速滑轨,缝补她摇摇欲坠的心之壁。
    毕竟,灰对她而言实在是个太过沉重的心理阴影,而想要击碎这个阴影,就只能捨弃掉无谓的逼格了一而只要完成和解,逼格都是不重要的东西,反正以后要是维sir也变成自己人,这份滤镜的破灭也是迟早的事情。
    —对於不同的对象,狐狸都有不同的应对手法:像弥雅这样索取依靠的一方,为她提供安全感是最好的方法,至於罗南那种战斗爽的纯鹿人,哄骗加拉关係就可以处成哥俩。
    但对付维sir这种独立的,聪明的小猫咪,在她收起爪子之前,或许可以先————给猫猫哄开心了再说?
    至少不能让她一看见自己就炸毛。
    —维尔汀可不是鹿人那种愣头青,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某种情况下————少女对灰的了解比整个基金会都深刻。
    这样一来,光速切割灰就很有必要了。
    在少女视角的盲区,艾伊脸上扯出一个坏笑。
    —如何呢—我的针对性攻略?
    维尔汀显然被这样的离谱展开搞懵了,涣散的瞳孔里填满了呆滯的色彩,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支离破碎的质感—少女看起来找回了一丝活力,看向艾伊的自光带上几分朦朧,微微歪著脑袋像是在思考。
    —对嘛,冷静下来才好————只要平静下来,就能好好思考我刚才说的话了。
    艾伊温和的贴在少女身旁,轻轻拍著她单薄的后背:“维sir,我对这片穹顶之下的任何人都不抱有期待一只有你,维,只有你是我唯一想过的,或许可以替代我走到那个尽头的存在————我相信,只要你见过光的样子,你的眼眸便会永远朝向它,再到高举它————能够坐上那位王座的君主,只可能是我们。”
    当然,除了发自內心的对少女的欣赏,艾伊还抱有一些別的期待。
    拜託,这可是维sir!无敌的维大小姐,艾伊还等著她哪天升上基金会高层,把敌企变成自家后花园—就跟日夜盼望自家导师升院士的研究生一样。
    “维sir——我要你给我当一辈子上司!”
    就在他发出这具宣言的下个瞬间,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变回去。”
    —?
    艾伊一楞,然后腰上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酸痛—事实证明,第一阶段的神秘学者,不管是不是战斗侧,力气都很大————缓过神来的维si给他腰上软肉拧了整整一圈,狐狸整张脸疼得都扭曲了。
    “別別別,我变就是了————”下一秒,隨著械翼在身后重新生长而出,艾伊的体型光速缩水,再到变回那只小巧的狐狸—原本他还比维尔汀稍微高一点点,现在反过来矮半个头。
    银髮的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把灰毛狐狸推出怀中,先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动作一点点变得沉重,再到发泄一样把那头湿漉漉的头髮揉的乱七八糟。
    还是不解气,维尔汀又恶狠狠的把狐狸拉进怀里,揉搓那条本来就因为下雨而乾瘪的尾巴——艾伊一脸哭兮兮的表情,一边忍耐,一边象徵性的甩了甩尾巴,装作不经意的溅了维sir一脸水。
    “略略路————”看著印象里那道恐怖的阴影,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维尔汀强行收敛住嘴角的微笑,再次尝试变回冷淡的模样—直到狐狸得寸进尺的往她怀里又拱了拱,才发现自己现在几乎是浑身湿透的和他贴在一起,悄悄咬著下嘴唇,不动声色的把他推远一点。
    艾伊坏笑著,毫不掩盖自己目光中的愉悦,眯眼看著少女在雨幕后模糊不清的表情,“维,你永远都无法在遇见像我这样,能够容纳你一切的疯子了。”
    他柔声道,“无论我们中是谁坐上王座,我都会为你祝福————维,你从不孤独,至少还有我这个”
    “闭嘴,变態。”维尔汀把狐狸一边的耳朵压下去,再饶有兴致的看著它弹起来,虽然是在呵斥,但语气却像溶解的坚冰,一点点变得柔和,再填入几分难以描述的坚定。
    “我会一直一直看著你,试著理解你所行的,所谓的光之道路”。”
    她先是肃声,再到无奈的嘆息,“应你的愿望一你所谓的正义,你的正確,我都会试著去看————”
    维尔汀的目光朦朧而闪烁,再是微微偏开,“指望我帮你做什么,先过了考察期再说————”
    “考察期吗?”
    艾伊歪了一下头,坏笑道,“我喜欢这个说法。”
    “不过在那之前,就让我给你留下————註定此生难忘的光芒吧。”
    他打了个响指。
    下个瞬间,周围的环境猛地塌陷,隨著两道意识从器皿之地的脱离,熟悉的大地出现在面前—
    远郊。
    那道险些毁灭一切的火光已经在无声中熄灭,大审判长的投影也已经撤去了存在的媒介,现在就只剩下立於灰色中的艾伊,还有徘徊在他身侧的一道意识。
    “维,见证我的过程,就从现在开始吧。”
    艾伊轻笑著,身体一点点沉向地面,直到立稳在无垠的漆黑中。
    “认真看我所理解的美丽。”
    下一秒,一本纯白的册子从虚无中浮出,缓缓在他的身旁凝实一书页哗啦啦的翻开,在记录功业的簿子上,另起一行新的珀金之痕。
    “从恶与漆黑的大地深处蔓延出的权柄,业是光定义的刻度,爱与血的等价物,趋光的生命已等待此刻无数岁月,从那无边际的黑暗里上浮之物—辉光,我们礼讚辉光,共同谱写新生的纯白————从那道色彩里,孵化出的会是什么?”
    “是更大的仁慈,更明亮的光————”
    《纯白密续·第一卷—光之新生》
    —“纯白密续再次得到补完,自上而许的承诺填补你的空洞,自上流下的辉光为你奏鸣欢颂。”
    “你已完成倾斜:天光:冷烛”
    “到欢歌的时刻了。”
    他仰面长嘆,似作从暗中绽放的烈日,似高歌的吹角,“辉光的曲调,辉光的仁慈,我已立稳,我將扬升————”
    面朝无数俯首的生命,他高歌著:
    —我的权威是养料,是底座,是比大地与土壤,天穹与空气还要无垠之物—终有一日,你们將理解我的光似真知,宣扬我的光似启示,传颂我的光为福音,依存我的光如水,如空气,如食物,如生命之基座。
    “我为你们降下的第一例仁慈————赊欠你们的爱与血,我给你们一次新生的契机,一场奇蹟,一次恩眷,就是今日!”
    他將手掌纳入纯白包裹的冰冷中,於是早已孕育完成的心灵之形,塑成之【器】,便从艾伊的手掌上浮:
    无形的红液凝固成实体,流淌像是浓稠的膏与血:当它自纯白中涌现,便是一根皎白的,如髓般剔透的长杖————盘曲的双蛇自衔首尾,交合缠绕的姿態似作野蛮里诞生的神圣,粗俗却又圣洁—当它们螺旋著向上攀附,触碰到杖头的饱满红果————某种闭环与全一的结构便呈於其中。
    【ego·復乐园】
    “我以血色泼洒救赎。”艾伊圣洁微笑著。
    下个瞬间——
    红果里,如红石血髓般流动的液体化作一颗玛瑙般的光滑圆珠,从那蛇的尖牙上滚落,当它没入漆黑大地的深处,便爆发出一阵光的浪潮。
    於是,大地翻涌,黑暗沸腾,死寂溶解。
    就如圣贤曾辟开红海的伟业:
    如大潮的蔓延与扩散,如生命的降临与重生,一切枯朽与腐坏从他面前消逝一毫无生机的淤泥与朽土中生出青草与树,那是香甜的草一仿佛剖开树皮就会流出奶与蜜的树,累累硕果似白玉般的鬆软麵包,当纯白覆盖一切,绿意便向世界的尽头蔓延。
    直到,天光移涌,映照暗夜。
    在这滴救赎圣血的灌溉下,这片腐烂的大地褪去曾经的破败,高调的生机如坚强的幼苗,出没在每一寸土壤的深处,每一片黑暗的角落。
    “这样才对。”光的使者宣告著。
    —这样,才是我所许的仁慈。
    “见证此刻。”
    艾伊唱著:“应许之地的降临一”
    无数人在漆黑的穹顶之下迎接这场“唐突”的拂晓,在深夜睁开自己的双目,见证那抹崇高至极的辉光。
    光的使者,迎著从穹顶尽头浮出的光芒,將新生的黎明烙印入自己的瞳膜背后—於是辉光如影搏动,灿烈而绚烂。
    “我——新生的世界之翼:”
    艾伊展开双臂,扬起背后羽翼,神圣不容直视。
    【黄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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