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一,钟山。
    作为明孝陵的所在,钟山常年有卫兵把手,戒备森严。
    如果不是特殊的日子,恐怕除了朱家的人,其他人都不能够隨便出入这里,但是今天却是个例外。
    今日,是大明皇帝的亲外甥、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文忠的头七,所以其嫡长子李景隆,正在上面祭拜。
    但是,和正常人的头七又不太一样。
    通常来说,民间有“早七晚周”的说法,也就是头七到七七祭拜的时候要早些,通常天微微亮就出发,而周年则要晚一些,通常是天大亮甚至是日上三竿时才出发。
    今天早上,因为是头七,所以人员比较多,除了曹国公府的人外,常茂这些与曹国公府交好的淮西勛贵,甚至就连太子朱標都来了。
    可问题在於,早上来的人中並没有这位曹国公的嫡长子,大明未来的曹国公李景隆。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他们这些守卫钟山孝陵的守卫在曹国公下葬的那天,可是亲眼看著这位曹国公嫡长子一头磕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但是看现在这样子……这是好了?
    ……
    “九江在上面?”
    守卫们整在心里嘀咕著,一道多少带著点儿急切的声音响起。
    “拜见太子殿下!”守卫们连忙行礼。
    “回殿下,曹小公爷刚上去不久……”
    “你们怎么……”朱標刚准备开口责怪,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最终,朱標也只是摆了摆手,快步朝著山上走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守卫虽然知道自己与李景隆的关係,却並不知道李景隆的近况,再加上李景隆的身份,怎么可能拦著呢?
    想到这里,朱標抬起头看向上面,视线中已经能够看到岐阳王墓了。
    ……
    歧阳王墓前。
    李景隆没有在中间的享殿祭拜,而是直接到了最后面的墓冢前。
    按照习俗,人不是死后直接立碑的,一是因为墓都是夫妻合葬,要等到妻子逝世之后刻上妻子的逝世日期,二也是因为民间规矩讲究嫡长成家之后才能给先人立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岐阳王墓的墓冢並没有封,李景隆才能直达李文忠的墓前。
    看著丧盆里摇曳的火焰,李景隆表情木然。
    对於李景隆而言,这一梦一醒之间,世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没事吧?”
    李景隆猛地惊醒,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隨即有些慌乱地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外人,就不讲究这些了。”朱標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向前一步蹲了下去。
    “来祭奠你父亲是好事,但这天还凉著,你又大病初癒,注意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朱標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旁边的纸钱,一点一点的丟入丧盆之中。
    “且先不说你爹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就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你母亲和增枝、芳英他们怎么办?”
    “你爹走了,你是嫡长子,你得扛起担子来。”
    “虽然我和父皇都会帮衬你,但说到底,还是得你自己爭气,不然谁帮都没有用。”
    “太子殿下费心了。”李景隆也蹲了下来,將旁边的麻袋收了起来。
    “不过,今日来之前,臣已经有过考量了,也和母亲说过了,母亲也支持。”
    “嗯?”麻袋被李景隆收了起来,朱標的动作微微一顿。
    “表嫂也支持?”
    “嗯。”李景隆点了点头,眼神直直的看著丧盆,轻声解释道。
    “七天前给父亲下葬的时候,臣一头磕在地上,一昏就是七天,母亲说坊间已有流言。”
    “自那时起,虎父犬子、扛不起担子之类的评价就已经围绕在臣的身边了。”
    “如果醒了还不来祭拜父亲,那恐怕臣会再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於臣来说,这其实无所谓,因为臣幼时父亲就曾说过,名声其实並不是很重要,只要你做的够好,名声总归是会慢慢变好的。”
    “但是,作为陛下的甥孙,同时也是殿下您的表侄,臣不能让这不孝的流言缠住。”
    “不管现实如何,在外人看来,臣是陛下的甥孙,是殿下您的表侄,又是歧阳王嫡长,日后必会得到重用。”
    “若是背上了不好的名声,恐会让世人认为陛下与殿下您用人唯亲,识人不明。”
    ……
    看著面前一脸严肃的李景隆,朱標微微嘆了口气:“以前父皇就说过,你与长毛他们不同。”
    “你自幼喜读书,虽然是兵书居多,但举止雍容,不似长毛他们一天到晚跟个土匪似的。”
    “如今看来,这些书没白读,你考虑的比长毛他们深,也比他们看的更远。”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父皇早就告诫与我,想要做实事,就不要怕背上骂名,若是怕背上骂名,那最多也只能做个仁君,做不成明君。”
    “况且,就表哥下葬那天你的表现,谁敢说你不孝?”
    ……
    李景隆闻言苦笑。
    看朱標的意思,李文忠下葬那日,世人都当他是悲痛过度而昏了过去,然后才一头磕在了地上。
    然而实际上却是他先磕在了地上,然后才昏迷的。
    不过,真相如何有时候並不重要,如果坊间传言真能如朱標所说的那样,无论是对李景隆还是朱標,甚至是对朱元璋,都是意见好事。
    “行了。”朱標挪了挪身子,想要拿过李景隆手里的麻袋。
    “你大病初癒,这地方阴气又重,还是少在这地方呆才是,赶紧烧完了赶紧回家吧。”
    “孤与你还不一样,孤还得去母后那里走一遭。”
    “殿下……”眼见朱標想要拿自己手里的麻袋,李景隆將麻袋往身后藏了藏。
    “这就是臣给皇后舅婆准备的。”
    朱標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脸上泛起了讚许的神色:“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
    李景隆的话,內涵深意。
    这钟山是皇陵,李文忠是因生前功勋卓著,所以得以陪葬皇陵,但皇陵终究还是皇陵。
    这里,还葬著当今皇帝朱元璋的髮妻,也是朱標的生母,马皇后。
    如果今天是李景隆自己来,祭拜了自己的父亲但是却没有祭拜马皇后,那世人都会说李景隆不懂得感恩。
    毕竟,没有朱元璋的话,哪有李家的今天?而马皇后作为朱元璋的髮妻,李家应当如同感谢朱元璋一般感谢马皇后。
    可问题是朱標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二人祭拜了李文忠就走的话,那就没人骂李景隆了,而是会骂朱標。
    朱標想到了这一点不稀奇,因为他是太子,要是连这最基本的都想不到,他也坐不稳太子这个位置,哪怕是朱元璋帮著。
    但是李景隆能想到,再结合李景隆如今的境地,那就显得有点儿不太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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