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北,年关將近。
    林简在经歷过两次痛苦的发作后,主动去抽血做了检查。
    复诊那天,正好也是昭昭打防疫针的日子。
    她抽了个空,到旁边市医院去见医生。
    临出门,她涂了一层粉底,但没遮住下眼瞼处的青黑。
    所有人只当照顾孩子累的,陈最还提议再请个育儿嫂,被她一口回绝了。
    林简坐在诊室的硬塑料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椅子扶手上的一个缺口。
    医生姓肖,挺年轻的。
    林简盯著他衣服上的名牌看了许久,愣是没看清他叫肖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字跡却是模糊不清的。
    肖医生把化验单平铺在桌上,从眼镜上方,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
    她气色不好,即使化妆,也掩不住疲惫。
    “林简?”他终於开口。
    “嗯,医生,我从昨晚到现在,吃了两片退烧药,不太管用。”
    “这种症状什么时候出现的?”肖医生垂眸,在病历本上匆匆记录著。
    “大概…一个月前。”
    “还有什么症状?”
    林简舔了一下嘴唇。
    她不太想描述那些症状,因为那些症状听起来太像…
    但她还是说了。
    说全身酸痛,说胃肠道痉挛,说体温忽冷忽热,说失眠,说心悸。
    “还有,昨天晚上,我看到了我母亲。”
    肖医生的笔停了一秒,“看到什么?”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林简的声音低下去,“她站在床头,穿著白裙子,对我笑。”
    她把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我想抱她,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有。”
    肖医生放下笔,把键盘推到一边,將报告推到她眼下。
    报告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缩写,林简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上上下下的数值,不正常。
    “这是你的血液检查结果。”肖医生跟她解释许多,“简单来说,你中毒了。”
    林简的大脑空白了两秒,“中毒?”
    “对。这种物质会作用於中枢神经系统,干扰多巴胺和血清素的正常代谢。你刚才描述的那些症状,基本符合神经毒性物质的中毒表现。”
    林简想起前天晚上跪在浴室地砖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瓷面,身体却像被架在炭火上烤的滋味。
    直到现在,她右手食指上还缠著纱布。
    她骗周姐是切柠檬不小心切到手,实际上,是发作时为了不喊出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咬,咬得几乎深可见骨。
    肖医生把最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推到林简面前。
    那是一份脑部扫描影像,左右两半大脑,有几处不规则的斑块。
    “这是你的扫描结果,这几个区域,”他指了指那些斑块,“是负责感知意义感的,也不正常,你说的幻觉,大概因为这里出现异常了。你现在体內的毒物浓度还在上升期,远没有达到峰值。”
    “什么时候到达峰值,峰值持续多久,会有怎样的反应,临床暂未接触到这样的病患,因此提供不了任何治疗手段…”
    “所以,”他把一张住院单推到最上面,“我建议你住院。”
    林简垂眸看著那张住院单,並未立即做出决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的手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肖医生写了张处方,字跡潦草但能辨认,“这个药可以暂时缓解,但不能完全治癒。为保安全,我还是建议你儘快入院。”
    林简接过处方签,折了两折,握在掌心。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门在她身后关上,暖风机的沙沙声也停了。
    走廊里白得发亮,消毒水的气味飘进鼻腔。
    林简將处方签塞进口袋的时候,掏出了颗硬糖。
    橘子味,秦颂塞的。
    他说,吻她的时候,她嘴里太苦。
    林简將糖块儿丟进嘴里,方形的炫彩糖纸被她折成了只小船。
    昭昭喜欢。
    *
    过了小年,林简准备给周姐和琪姐提前放假。
    当老板的,她向来不抠门,给两人的红包挺薄,数额不小。
    两人摆手推脱,说许漾已经给她们发了一份工资,这钱万不能要。
    林简没多劝,下一秒,把钱打她们帐户上了。
    二八没急著走,一直待到大年三十。
    上午,陪林简陈最去採购了点儿年货,下午,陪他们去了趟墓园,给林欲雪上香。
    同样,二八也有大包,比周姐和琪姐加起来多。
    许漾的人,林简一个都没亏待。
    锦官城,又像以前一样,冷冷清清;但有了昭昭,似乎又没那么冷清。
    陈最在厨房张罗年夜饭,林简给昭昭餵饭。
    辅食都是琪姐提前做好的,分袋分块装进冰箱里,想吃的时候拿出来上锅蒸就行。
    林简看著昭昭手臂上的莲藕节出神,全然没注意昭昭已经把饭碗倒扣在头上“洗澡”了。
    “哎呦喂我的祖宗嘿!”
    陈最从厨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崩溃的场面。
    他放下手中盘子,將昭昭从餐椅中捞出直奔卫生间,三下五除二扒光小崽子衣服,放在花洒下冲。
    昭昭喜欢洗澡,尖声嚎叫,两只小胖腿直扑腾,溅了陈最一身水。
    “我给他洗吧。”林简拿了浴巾和衣服来。
    陈最瞪她,“看孩子最忌讳三心二意,你老实说,刚才是不是想男人了?”
    林简愁眉不展,“不瞒你说,昨天逛街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温禾在跟踪咱们。”
    “看错了吧,大过年的她来京北干嘛?你最近怎么了,迷迷糊糊神神叨叨的…洗髮水给我。”
    “是幻觉吗?”林简呢喃,把架子上的瓶子递来过去。
    陈最接过,“嘖,洗髮水不是沐浴露!”
    “哦。”
    她刚递过去,门铃就响了。
    门打开,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秦颂不空手,风尘僕僕,唇角微扬,“新年快乐。”
    林简愣了一瞬,“知道过年还跑来京北?”
    “想儿子了。”
    “想儿子,不顾妈了?”
    “顾啊。”秦颂一闪身,崔月推著蒋舜华出现了。
    蒋舜华笨拙地拉下口罩,笑眯眯的,“小…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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