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鸣泣之时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对不起
    回凛城的车上,李望仕在凛城市文广局的直属上级林清源滔滔不绝找话题,聊几句工作就开始挖背景。
    他知道李望仕的父亲是有名的本地企业家李长林,但这不足以让他明白临行前局长一些特別的嘱託。
    这趟出差省城,实际上是宣传部的工作,他们出个人跟著收收资料参与参与就完事了,结果安排了一个刚报到的新人,又安排了他这个科长带。
    还格外强调“保证安全”与“少安排点任务”。
    夸张了。
    本来就几乎没啥任务。
    “这几天,有没有跟以前的同学聚聚?”
    林清源常年留著整齐油亮的背头,一副金丝眼镜,喜欢穿正装,可惜长相实在普通,外加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装扮给的逼格对冲抵消了。
    “没有。”
    “嗐,你也知道的,宣传部那老刘,精神头特別足,就喜欢四处逛逛,说是学习。你刚来,我就寻思先让你休息休息……”
    “没事的源哥,这样挺好。”
    “说起来,夏区的女儿也是长洲大学的,还跟你一个学院,你认识不?叫夏桐。”
    “……不同班,认识。”
    “这样,听说长得好成绩也优秀,”林清源扶了一下金丝眼镜,“现在也在咱们凛城文化发展公司做事,算跟我们有往来,我回头打探打探,还单身的话,你努努力,当夏区女婿,我也沾沾光。”
    李望仕心想大哥咱们认识也没多久你能沾什么光?
    “多余的事就不想了,”他说道,“路途还远,我先睡会儿哈。”
    林清源尷尬地打了两声哈哈,就开始在手机上疯狂八卦去了。
    凛城是个沿海三线小城,经济与知名度尚可,本地小老板数量可观,看起来是个富裕的地方,但真要发展总是差口气。
    凛城人宗族观念强,又喜欢做生意当老板,互相扶持扶持,大家小家过个好日子没啥问题。
    说好听点,这叫藏富於民。
    但与之相对的,就是存在感过强的本地势力。
    人情网,网住了想要更进一步的规划,拦住了想要突破桎梏的决心。
    从小在凛城长大、父亲又是生意人的李望仕,对这些人情往来自然是耳濡目染。
    他理解,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生態。
    但他不喜欢。
    他本来还以为不靠老爹的人脉而是靠实力考进单位,就可以规避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事。
    结果还没报到,对接的人事科小姑娘一句话就让他的幻想成了泡影:
    “你爸是恆长金属的老板呀?”
    还没入职,背景早就被扒精光了。
    夏桐也不喜欢。
    只是他俩的这种不喜欢,没那么强烈,还无法影响理性,更无法对抗家庭的压力。
    所以李望仕听李长林的,考回了凛城;夏桐则是还没毕业就被老爹安排进了凛城市的国企。
    “没什么不好的。”夏桐当初这么跟李望仕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我也不装清高,但求问心无愧吧。”
    她选择好好干活,儘量拒绝一切特权。
    不过这非常困难。
    李望仕突然就想起了夏桐这次请假来长洲。
    刚上班,为了陪李望仕出差就请了两天假,领导也批得痛快,很难不说是一种特权。
    回溯前,他还为夏桐主动想陪他感到惊讶,现在想想……
    这也是假夏桐“遵循本心”的小小体现吧。
    李望仕坐在后座闭目眼神,当然是在假睡。
    思绪纷乱,一个问题突然传进脑海:
    他为什么喜欢夏桐?
    诚然,夏桐长相甜美,性格活泼,家庭背景优越,学习成绩优秀,从初中两人成为同学开始,她一直都挺受欢迎的。
    但他李望仕也很突出,可以说是男版夏桐。
    光靠条件谈喜欢,还不至於。
    这么说,夏桐也算女版李望仕。
    除了性格,李望仕沉静,夏桐闹腾。
    然而,撇去表面顏色,他俩的性格底色其实很相似。
    都被家庭寄予厚望,都习惯了讲规矩讲道理,也都习惯了不怎么表达自己的诉求。
    他们的人生,都走在父母制定的正確轨道上。
    与此同时,他们又都不那么听话。
    李望仕喜欢的,就是夏桐藏在理性情绪下的任性。
    尤其是到了大学,夏桐会因为“这个老师的课讲的不好”乾脆不听跑文书湖睡觉;会在周末突然拉著望仕跑到长洲老城区买廉价零食图一乐;会悄悄给李望仕塞自己借朋友洛丽塔裙子穿拍下的可爱照片,然后照照镜子嘆口气。
    算不得什么坏事,但夏桐这种“克制的任性”让李望仕非常著迷。
    有一种充满吸引力的生命张力。
    毕竟是初中拉他到家里一起看玛卡巴卡的女孩。
    想著想著,李望仕已经到了小区楼下。
    租的,离两人上班地点都近。
    两边父母都能轻鬆解决他俩的房子,但他们表示要靠自己,硬是先斩后奏租了个新小区。
    把李长林气得够呛。
    “凛城房价又不贵,你看中哪个小区我给你买一套得了,租房算个什么事?”
    李望仕说,你不懂年轻人;李长林嘆道,你不懂中年人。
    现在已经是下了班的时间点,按理说,夏桐应该回家了。
    也没在手机上说一声,不知道回的出租屋还是自己家。
    真在生气?
    李望仕慢悠悠走到出租屋房门口,准备按密码锁之前,一个他不太想面对的问题终究清晰地跳了出来:
    他喜欢的就是遵从本心任性一下的夏桐,那现在这个假夏桐,不就是至臻版吗?
    只是他不適应而已。
    他不愿意多想,快速输入密码开了门。
    却见一个人影从沙发上闪动,在李望仕开门的瞬间停在了房间门口。
    是穿著粉色睡衣的夏桐,头髮还乱糟糟的。
    她演示了名为“尷尬”的一秒,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又跑了两步跳上床,裹到了被子里。
    电视里播放著搞笑综艺,空调开著,沙发上是形成一个窝的毯子,小推车上是开封了的薯片。
    李望仕放好公文包,走进臥室。
    夏桐侧身背对著他,被子捲成了球。
    李望仕沉默地看著,想说的话哽在喉咙老半天。
    於是夏桐转过身来看著他,表情甚是委屈。
    “我给你买了粥,担心你身体,想著在房间陪陪你,结果暮云直接敲门……她也可以这样自由进出你的房间吗?”
    李望仕还是沉默。
    夏桐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闷声道:“我当场就走,是我耍小性子了,是我不对……可是,为啥你就一直不理我了啊?跟暮云一起回来,我还主动道歉了,但你直到进家门都没给我消息。”
    李望仕嘆了口气。
    夏桐噌地从床上坐起,撇著嘴皱著眉看著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夏桐,对吗?”
    这就是李望仕的解法,有话直说。
    想不明白的事情,给它爆了,总能看到出路的。
    或许再问一次,能找到跟假夏桐相处的新方式,能从她嘴里得到关键信息呢?
    走错了,大不了也就是回到上个节点。
    回溯既已发生,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於是,李望仕再次看到了夏桐眼底无法潜藏的恐慌。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夏桐没有再与他爭论,而是很快瘫倒在床上,一张俏脸迅速变得灰白。
    李望仕没来得及闭上眼,就再次出现在了出租屋门口。
    很显然,这是回溯了。
    也就意味著,他做错了。
    沉默了两秒,李望仕长长舒了口气。
    他的回溯基於某一个目的,如果回溯期间做了什么导致后续无法达成目的的操作,就会回到错误操作之前的时间节点。
    李望仕不能直接说明夏桐是魂灵寄生,不能告诉夏桐说了她就可能死去,但针对夏桐的不同之处问一句,算不上泄露天机——
    至少他问出来之前,没有令他眼前一黑的心悸。
    但他没想到,就算是这么一句,也足以让魂灵自我认识失控导致夏桐真正死去。
    而这个结果,对於本次大回溯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意味著什么?
    拯救夏桐,或许包含在了这次回溯的目的里。
    虽然还不知道能用什么样的方法。
    当然,也有可能是夏桐死去导致望仕的生活秩序彻底崩塌。
    除非把超能力的事情全盘托出,否则他自己就是最大嫌疑人,自身都难保,遑论去救人。
    但真是如此,至少望仕还会拥有一些时间,谁知道他有没有能耐消除夏桐之死的影响?
    真暴露了再回溯不迟。
    所以,这次回溯的目的,一定包含了拯救夏桐。
    一定。
    至於江暮云,他有一年的时间去抽丝剥茧。
    聚集在头顶的迷雾,终於是有一缕光刺破了。
    这是那个该死的夏夜以来,难得的好消息。
    只是这也意味著,他必须找到自己能接受的与假夏桐的相处方式。
    他已经看过夏桐眼里露出那种惊恐两次了。
    接受不了。
    李望仕伸出手,故意按错密码一次,又慢慢输入。
    等开了门,夏桐已经裹著被子躺在床上了。
    这次,电视已经关闭,沙发上的毯子也被压平,但小推车上的薯片还是很显眼。
    “桐,”李望仕放下公文包,快步走进房间,“还在生气吗?”
    夏桐转过身来,直接就落泪了,“我给你买了粥,担心你身体,想著……”
    李望仕轻轻抱住了她。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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