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何景辞依旧和友人去看戏。
戏班的戏確实好，那些角儿的身段，唱腔，念白，样样都让他觉得新鲜。
他蹲在台边看人家上妆，看人家换衣裳，看人家对著镜子描眉画眼。
梨园子弟们起初是不太敢与他搭话的，他们这些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家公子，那些人来戏班大多是寻个乐子，眼睛往花旦身上瞟，手里往袖子里摸，嘴上说的是听戏，心里想的是別的。
便是真有几个爱戏的，也不过是听完了叫几声好，打赏几个钱，便扬长而去，谁会把眼皮子底下的戏子当人看？
可何景辞不一样。
他不看花旦，不看场面，专盯著人家脸上身上的行头看，看上妆的粉怎么扑，眉怎么画，髯口怎么拢，他都看得仔细，还问得仔细。
梨园子弟们心里犯嘀咕，可何景辞日日来，日日问，问完了还在台边蹲著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人问他怎么不坐看棚里去，他说坐那儿看不清楚，有人问他怎么不去听花旦唱，他说花旦唱得是好，可他更想看你们怎么扮的，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倒像是学堂里学生请教先生，诚恳得很。
渐渐地，梨园子弟们便放下了些防备。
有人开始多回他几句，有人主动给他指指哪件行头是哪儿来的，有人教他怎么认脸上的谱式。
何景辞听得认真，还掏出个小本子记，记完了还给人家看，问记对了没有。
几个老伶工私下里嘀咕，这公子哥儿怕是真的喜欢这个。
便有人动了心思，若他真喜欢，指点几句又何妨？一来是结个善缘，二来是这份心意难得。
於是有人开始教他怎么走台步，怎么在台上站出个样儿来。
何景辞学得认真，回去还练，第二天来的时候便演给他们看，问哪里不对。
几个老伶工看了，心里暗暗称奇，这位公子是真下了功夫的。
几日下来，他觉得受益匪浅。
那些以前自己想不通的地方，经人一点拨，豁然开朗。
只是第一日那出《云笈证道》，是真没了。
他后来又去问过班主，班主还是摇头，说他们从没演过这齣戏。
他问过那几个角儿，也都说不知道，他问过看棚里的伙计，没人记得那出戏，没人提过那出戏，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像一场梦。
他醒来之后还记得，可身边的人，谁也没做过这个梦。
但真的是梦吗？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阶上，看著天边的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几个画面。
仙人出场时那道光，那衣裳飘起来的样子，那唱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真了，真得不像是梦。
戏班在城里演了七日，第八日便要走了。
最后一场散戏之后，班主带著人收拾行头，何景辞站在一旁，看著那些人把那些行头一件件收起来，把那些道具一个个装好，心里有些捨不得。
这几日他学到了不少，如今要散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看了好戏，学了东西，交了朋友，几个朋友也满意，该听的花旦听了，该看的武生看了，该喝的茶喝了，各自都得了自己想要的那份热闹。
回去的路上，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何景辞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那些事。
到家的时候，他爹还没睡，在堂屋里坐著，手里端著茶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景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爹。”
“嗯。”何父抬眼看他，“戏看完了？”
“看完了。”
何父点点头，也没多问。
何景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爹，我记得小时候在书房里翻到过几本旧书，上面写了一些求仙问道的事。”
何父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何景辞说：“就是想要看看。”
何父想了想：“那些书还在书房里，不过都是些旧本子，记的东西也不全，我们这一支记载的不多，如果真想看，主家那边应该有更多的，但这种书向来是由族中长辈掌握，就连我也没法隨便去看。”
何景辞：“那书里说的，何氏先祖曾有过修仙之人，是真是假？”
何父沉思了一会儿，慢慢说：“此事族中曾有人信过，也找过，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寻得那所谓修仙为何物，便渐渐放弃了，如今族中除了个別还在执著的，也没什么人提了。
“就是你那个一直没见过的叔公，便是因为这个离的家，他曾经认为族中记载的都是真的，说这世上一定有仙，走了几十年至今未归，也不知道是求得了仙缘，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求仙问道，终究是让人忽视了现实，世人都想长生久视，可长生久视哪有那么容易，多少人为此倾家荡產，多少人为此拋家舍业，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何景辞沉默了一会儿。
“世间真的有仙吗？”
何父看著他，没有直接否认。
“我们没见过。”
他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退出去往藏书楼那边走。
他点了灯，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了那几本旧书。
书页泛黄，他小时候翻过很多遍，如今再翻开，那些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慢慢地翻。
有一页写的是何氏一位先祖，遇见一位白鬍子老人，老人教了他一套呼吸的法子，他回去练了几年，便觉得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活到一百二十岁才无疾而终。
有一页写的是另一位先祖，夜里读书时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推门出去，看见两个人在月光下下棋，棋盘上落著却是星星，他想凑近看，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有一页写的是某年大旱，何家一位长辈带著族人祈雨，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有人看见一道光从天上落下来落进祠堂后面的井里，第二天一早，那井里便有了水。
还有一页，说是某位先祖在某座山中迷路，误入一处幽谷，谷中有一座石室，石室里坐著一个人。
那人闭著眼一动不动，衣裳已经朽烂了大半，可面容却栩栩如生，像是睡著了一样。
先祖嚇了一跳，赶紧退出来，回到家里大病了一场，后来再也不敢进那座山。
他以前看这些，只当是祖上传下来的故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可此刻再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纸，等著被人揭开。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书房里，落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难道，世间真的有仙？”
戏班的戏確实好，那些角儿的身段，唱腔，念白，样样都让他觉得新鲜。
他蹲在台边看人家上妆，看人家换衣裳，看人家对著镜子描眉画眼。
梨园子弟们起初是不太敢与他搭话的，他们这些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家公子，那些人来戏班大多是寻个乐子，眼睛往花旦身上瞟，手里往袖子里摸，嘴上说的是听戏，心里想的是別的。
便是真有几个爱戏的，也不过是听完了叫几声好，打赏几个钱，便扬长而去，谁会把眼皮子底下的戏子当人看？
可何景辞不一样。
他不看花旦，不看场面，专盯著人家脸上身上的行头看，看上妆的粉怎么扑，眉怎么画，髯口怎么拢，他都看得仔细，还问得仔细。
梨园子弟们心里犯嘀咕，可何景辞日日来，日日问，问完了还在台边蹲著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人问他怎么不坐看棚里去，他说坐那儿看不清楚，有人问他怎么不去听花旦唱，他说花旦唱得是好，可他更想看你们怎么扮的，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倒像是学堂里学生请教先生，诚恳得很。
渐渐地，梨园子弟们便放下了些防备。
有人开始多回他几句，有人主动给他指指哪件行头是哪儿来的，有人教他怎么认脸上的谱式。
何景辞听得认真，还掏出个小本子记，记完了还给人家看，问记对了没有。
几个老伶工私下里嘀咕，这公子哥儿怕是真的喜欢这个。
便有人动了心思，若他真喜欢，指点几句又何妨？一来是结个善缘，二来是这份心意难得。
於是有人开始教他怎么走台步，怎么在台上站出个样儿来。
何景辞学得认真，回去还练，第二天来的时候便演给他们看，问哪里不对。
几个老伶工看了，心里暗暗称奇，这位公子是真下了功夫的。
几日下来，他觉得受益匪浅。
那些以前自己想不通的地方，经人一点拨，豁然开朗。
只是第一日那出《云笈证道》，是真没了。
他后来又去问过班主，班主还是摇头，说他们从没演过这齣戏。
他问过那几个角儿，也都说不知道，他问过看棚里的伙计，没人记得那出戏，没人提过那出戏，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像一场梦。
他醒来之后还记得，可身边的人，谁也没做过这个梦。
但真的是梦吗？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阶上，看著天边的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几个画面。
仙人出场时那道光，那衣裳飘起来的样子，那唱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真了，真得不像是梦。
戏班在城里演了七日，第八日便要走了。
最后一场散戏之后，班主带著人收拾行头，何景辞站在一旁，看著那些人把那些行头一件件收起来，把那些道具一个个装好，心里有些捨不得。
这几日他学到了不少，如今要散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看了好戏，学了东西，交了朋友，几个朋友也满意，该听的花旦听了，该看的武生看了，该喝的茶喝了，各自都得了自己想要的那份热闹。
回去的路上，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何景辞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那些事。
到家的时候，他爹还没睡，在堂屋里坐著，手里端著茶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景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爹。”
“嗯。”何父抬眼看他，“戏看完了？”
“看完了。”
何父点点头，也没多问。
何景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爹，我记得小时候在书房里翻到过几本旧书，上面写了一些求仙问道的事。”
何父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何景辞说：“就是想要看看。”
何父想了想：“那些书还在书房里，不过都是些旧本子，记的东西也不全，我们这一支记载的不多，如果真想看，主家那边应该有更多的，但这种书向来是由族中长辈掌握，就连我也没法隨便去看。”
何景辞：“那书里说的，何氏先祖曾有过修仙之人，是真是假？”
何父沉思了一会儿，慢慢说：“此事族中曾有人信过，也找过，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寻得那所谓修仙为何物，便渐渐放弃了，如今族中除了个別还在执著的，也没什么人提了。
“就是你那个一直没见过的叔公，便是因为这个离的家，他曾经认为族中记载的都是真的，说这世上一定有仙，走了几十年至今未归，也不知道是求得了仙缘，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求仙问道，终究是让人忽视了现实，世人都想长生久视，可长生久视哪有那么容易，多少人为此倾家荡產，多少人为此拋家舍业，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何景辞沉默了一会儿。
“世间真的有仙吗？”
何父看著他，没有直接否认。
“我们没见过。”
他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退出去往藏书楼那边走。
他点了灯，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了那几本旧书。
书页泛黄，他小时候翻过很多遍，如今再翻开，那些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慢慢地翻。
有一页写的是何氏一位先祖，遇见一位白鬍子老人，老人教了他一套呼吸的法子，他回去练了几年，便觉得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活到一百二十岁才无疾而终。
有一页写的是另一位先祖，夜里读书时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推门出去，看见两个人在月光下下棋，棋盘上落著却是星星，他想凑近看，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有一页写的是某年大旱，何家一位长辈带著族人祈雨，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有人看见一道光从天上落下来落进祠堂后面的井里，第二天一早，那井里便有了水。
还有一页，说是某位先祖在某座山中迷路，误入一处幽谷，谷中有一座石室，石室里坐著一个人。
那人闭著眼一动不动，衣裳已经朽烂了大半，可面容却栩栩如生，像是睡著了一样。
先祖嚇了一跳，赶紧退出来，回到家里大病了一场，后来再也不敢进那座山。
他以前看这些，只当是祖上传下来的故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可此刻再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纸，等著被人揭开。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书房里，落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难道，世间真的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