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时日,便渐渐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
    有人在茶余饭后提起,说是在竹林深处见过一位白衣人,立於青石之上,衣袂飘飘,远远望去,不似凡尘中人。
    又有人说在山腰那棵老松下见过一位道人,闭目静坐,一动不动,像是与那山石草木融为了一体,还有人在江边亭中见过一位素衣客,凭栏远眺,周身好像笼著一层淡淡的光。
    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將信將疑。
    “怕不是哪个閒人在那里装神弄鬼。”
    “这荒山野岭的,谁有那閒工夫?”
    “可那气度確实不一般。”
    “许是哪个富家子弟在山里游玩,穿得好了些,被你瞧见了,就当了神仙。”
    “游玩?谁家游玩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连个隨从都不带?”
    眾人议论了几句,也没个结果,便散了。
    何景辞坐在茶馆角落里,端著茶杯,低著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好使劲喝茶,把那股得意劲往下压。
    晚上回到家,他关上门,对著铜镜又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確实有几分出尘的意思。
    他想起今日在山上,那几个路人远远看见他时愣住的样子,想起他们互相推搡著不敢靠近的样子,想起他们走远了还回头张望的样子。
    他心里高兴得很。
    高兴了一阵,他又觉得还不够。
    那些人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不一般,可若是走近了说了话,怕是就要露馅了。
    他肚子里没有那些东西,人家问起什么来,他答不上,那仙人架子就端不住了。
    於是他又翻出那些道门典籍,神仙故事,不求甚解,只求记下几句能用的。
    又寻了些讲丹道,讲內观的杂书,挑些听起来玄乎的句子背下来。
    他想著,往后若真有人问起什么,他不必多说,只需淡淡地应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人自己去琢磨就行了。
    如此这般,何景辞扮得越来越好,让人真的觉得他不一般。
    不再刻意去学那些身段,而是让自己变成那个人,站在那儿,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往那儿一站,就够了。
    这一日,几个朋友约他喝茶。
    他想了想,便穿了那身素白的衣裳略略收拾了一下。
    到了地方,几个人正在楼上喝茶。
    看见他上来,都愣了一下。
    “这是谁?”周兄先开口,上下打量了一番,“差点没认出来。”
    刘兄摇著扇子,眯著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阵子是怎么回事?上回见你还没这样,怎么几日不见,跟换了个人似的?你是打算以后见人都这副架势?”
    何景辞点了点头,在空位上坐下,也不急著说话,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
    “越看越像那么回事了。”
    “可不是,以前扮什么都一眼能看出来,这回不知道怎么的就感觉不一样。”
    席间几人聊了几句城里的閒事,何景辞偶尔应一声。
    只是他说话的调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急不慢的,旁人也不觉得他冷淡,只觉得他本该如此。
    散了席,几个人往外走。
    何景辞走在最前面,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周兄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都这个时辰了,还这般模样,也不怕路上的人把你当成了什么。”
    何景辞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月光下,那半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形之於外者,不足论,內有所定,外自不移。”
    周兄愣了一下,只觉得这话不像是何景辞平时会说的。
    陈兄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扮著扮著,倒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何景辞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又吹过来,吹得那身白衣飘飘扬扬的。
    月光下,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要融进月色里。
    几个人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周兄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他越来越……”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
    陈兄接了一句:“超凡出尘。”
    “对,超凡出尘。”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兄把扇子合上,嘆了口气。
    “真让他扮好了。”
    ……
    何景辞对自己的扮相越来越满意,也越来越熟练。
    那些在山间水畔偶尔路过的行人,远远看见他时愣住的样子,走远了还回头张望的样子,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悄悄跟了他一段路,想看清他到底是人还是別的什么。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心里很是受用。
    偶尔能听见路过的人低声议论有人说他是修行之人,有人说他是世外高人的弟子,还有人说他是从山里下来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听著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这事成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够。
    人们说他扮得好,扮得像,而不是扮得真。
    他们没见过修仙之人,不知道真正的仙是什么样,那他扮的到底是仙,还是他们以为的仙?这两个东西不一样,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隱隱觉得,若有一天真的仙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未必认得出来。
    那他现在扮的这个,又有什么意思?
    他要的是真,可没人见过真,那什么是真?
    如此这般,他感觉不得劲。
    这一日,他在城外湖中的凉亭。
    湖水碧绿,远山如黛,天边几缕云,懒懒地掛著。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水,看山,看云,心里忽然生出些说不清的感慨。
    这天地这么大,人活在其中,不过是一粒尘埃。
    那些求仙问道的人,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长生?还是別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戏台上看见的仙人。
    那人望著远方,像是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此刻也望著远方,可他能看见什么呢?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什么也没有。
    他嘆了口气,正要转身。
    “这位道友——”
    何景辞一怔,转过头去。
    凉亭的另一侧,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他打量著那人,那人也在打量他。
    那人穿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顏色旧旧的,却乾乾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头髮用一根木簪別住,没有多余的装饰。
    其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何景辞想了想,觉得只能用出尘来形容,像是不属於这里,可他就站在那,离何景辞不过几步远。
    “请问,可是此地界官?”那人问。
    何景辞愣了一下。
    道友?界官?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转了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
    “非也。”
    那人听了,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我观道友气息清正,仪態不凡,还以为便是此界界官,实在是唐突了。”
    何景辞没接话,对方把他当成某个人了?一个叫“界官”的人?
    那人又问:“不知道友可知此地界官何在?”
    何景辞沉默了一下。
    他哪里知道什么界官,连这个词都是头一回听见。
    於是他想了想,反问了一句:“道友寻界官所为何事?”
    那人倒也没有隱瞒,道:“我欲来此修行,想先拜会此地界官,以免犯了忌讳,只是听闻此界发生过剧变,不知是否还有界官主事,便想寻访一二,方才见道友在此,观道友气韵不似凡俗,误以为是界官化身,便冒昧前来询问,不知道友可曾见过此界界官,或是知晓其下落?”
    “未曾见过。”
    那人听了,低头思索了片刻:“许是界官也已不在了,多谢道友告知。”
    何景辞心里翻腾著。
    那人见他不说话,又开口:“道友可是在此地修行?”
    何景辞沉默了一会,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道:“我在翠屏山那边寻了个地方落脚,也算是和道友做个邻居了,日后少不得要叨扰道友了。”
    翠屏山?何景辞心里又是一动,那不是陈家公子去寻仙的那座山吗?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口中却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位……道友,是近期才来的?”
    那人点头:“是,刚来此界,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
    何景辞便顺著往下说:“前段时日,城中有一位年轻公子前往翠屏山寻仙,说是见到了什么异象,回来后便说自己有仙缘,可是与道友有关?”
    “確实有这么一回事,我初来此界,不熟悉此地风物,在那山中不小心露了痕跡,让一个凡人瞧见了,对方在山中寻了许久未果,便化身樵夫引他下了山,我后来还担心,若是被界官知晓我在凡人面前显露修行,怕是要受责罚,便四处寻访界官,却一直未曾遇到。”
    他顿了顿,看著何景辞:“那位公子是?”
    何景辞:“对方是城中一子弟,痴迷於求仙问道,多年来四处寻访仙跡,那一日上了翠屏山,回来后便说自己见到了仙人。”
    那人听了,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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