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县城往北十里就是朔风镇。
    说是军镇,其实更像一头伏在山脊上的巨兽。
    暮色时分,一队巡卒手持火把在军镇內巡视,偶尔有狗吠声从某处深巷里传出来。
    镇子里的街巷平整,青石板路从北门一直铺到南街,两侧的宅院鳞次櫛比,檐角压著檐角。
    谢云天的私宅在镇子东南角,占了三进院落。
    门口立著两尊石兽,是他从外地花大价钱请的大师雕刻。
    威严庄重,栩栩如生。
    韩暄坐在外堂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桌角上,一动不动,像是那里刻著一道值得研究的纹路。
    內堂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一阵女人的笑声传来,带著三分慵懒七分討好。
    笑声渐低,变成细细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紧接著传来木榻吱呀作响的声音,节奏时快时慢,夹杂著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呻吟。
    这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游走,充斥著每一个角落。
    韩暄的坐姿纹丝不变。
    依旧盯著自己手边的桌角。
    吱呀声越来越急,女人的呻吟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哭腔。
    隨著木榻发出一声闷响,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韩暄抬起头来,看向那扇虚掩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声从內堂响起,由远及近。
    谢云天推门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的中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繫著,露出胸口大片结实的肌肉。
    韩暄站起身。
    刚要开口,谢云天就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茶。”
    谢云天朝廊下候著的下人抬了抬下巴。
    下人立刻躬身捧上茶盏。
    他接过来,也不怕烫,先啜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隨后慢慢咽下去。
    “说吧。”
    谢云天坐进主位的太师椅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看向韩暄。
    韩暄垂著眼:“谢爷,事情出了岔子。”
    谢云天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谢云天终於开口,隱隱带著一丝怒气,“你说万无一失,我才放心让你去做的,就做出这个结果?”
    “是有人搅局!”
    谢云天抬起头,“我去看过现场,我那些手下中有一大半都是被一刀毙命,从伤口便能看出用刀之人刀法凌厉凶狠,绝不是周通区区一个县尉能使出来的。”
    谢云天眉头微皱。
    “你是说有个用刀高手突然跳出来解了王守元的围,而你却什么也不知道?”
    韩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谢云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韩暄,我谢云天在朔风镇做了五年镇將,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韩暄没有接话。
    “靠的是这。”
    谢云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我看一眼就知道。”
    “但今天,我看走眼了。”
    说罢,他抬腿便走。
    韩暄霍然起身,拦在谢云天面前。
    “谢爷!”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归於平静,“有一件事,您一定感兴趣。”
    谢云天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韩暄往前迈了一步,凑到谢云天耳边。
    隨著他的嘴唇翕动,谢云天的眼睛慢慢睁大,隨后更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他。
    “当真?”
    韩暄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谢云天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隨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堂屋里迴荡,震得烛火乱颤。
    “好!”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我也该往上面走一走了,起码討个指挥使噹噹。”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暄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
    “你放心,我谢云天从不亏待自己人。”
    韩暄垂下眼,躬身行礼。
    內堂里,女人慵懒的声音传出来,软软地唤了一声“爷”。
    谢云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著韩暄,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尽。
    “今晚就別走了,后院有客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他拍了拍韩暄的肩膀,“明天一早,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你那个计划怎么个章程。”
    韩暄又行了一礼。
    “多谢爷。”
    谢云天摆摆手,转身往內堂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暄。”
    “在。”
    “你是个人才。”
    说完他就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女人的娇嗔和男人的调笑都关在了里面。
    韩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那扇门。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
    草庙村外,寒风刺骨。
    李松把身子往枯草丛里缩了缩,身下的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硌得胯骨生疼。
    他已经在这趴了两天。
    原本以为许山这小子从县城回来第二天就会去山上打猎,结果整整两天过去了,连人影都没看到。
    这让李松很是鬱闷。
    “头儿,要我说,咱摸黑进村得了。”
    旁边一个士卒哆嗦著开口,牙关直打颤,“一刀剁了那姓许的小子,好过在这继续挨冻啊。”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蠢货!”
    李松压低声音骂道,“进村杀人?你当那些泥腿子是瞎子啊!”
    “万一露了形跡,闹到县衙,你扛还是我扛?”
    士卒捂著脑袋不敢吭声。
    李松哼了一声,隨后恨恨地往草庙村方向剜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啥也瞧不见。
    那姓许的就住在那儿,舒舒服服躺在热炕头上,没准儿现在怀里还搂著婆娘。
    而他李松,堂堂边军伍长,带著三个弟兄在这野地里喝西北风。
    草!
    风又紧了一阵,灌进领口,李松打了个寒战,从怀里摸出个杂麵糰子。
    糰子早就冻硬了,跟石头蛋子似的,咬一口硌牙,还得含在嘴里半晌才能嚼动。
    “都给我打起精神。”
    他嚼著硬邦邦的糰子,含混不清地说,“我就不信,那姓许的能一辈子窝在村里。”
    “等他进山,咱就跟进去,山里弄死人,天王老子也查不出来。”
    几个士卒面面相覷,谁也没吭声。
    寒风呼啸,天空开始飘起雪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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