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吹熄灯,躺下时,窗外月色正好。
    隔壁屋里,林晚音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瑾禾今晚说的那些话。
    原来这宫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刀刃。
    她忽然觉得,有瑾禾在身边,真是天大的幸运。
    而苏瑾禾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妙答应这朵绢花,究竟是她自己“学”淑妃学得兴起,随手送人,还是……
    有人借她的手,试探林美人的深浅?
    若是后者,那背后的人,会是淑妃本人吗?
    她想起今日淑妃那冷泉般的目光,心头沉了沉。
    这潭水,果然没那么容易避开。
    但无论如何,教林美人学会识别陷阱、避开陷阱,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事。
    带宫斗文女主,真是比高考冲刺还累。
    她最后迷迷糊糊地想,至少高考有考纲。
    这宫斗……全是超纲题。
    第16章
    绢花事件过去三四日,景仁宫西偏殿的气氛才渐渐松缓下来。
    林晚音比往日更黏着苏瑾禾,做什么都要问一句“这样可妥当?”。
    苏瑾禾知她是被吓着了,也不嫌烦,一样样耐心解释。
    这日午后,苏瑾禾在整理药材时,忽然想起那日从绢花上剪下的米珠。
    珠子极小,但光泽匀净。
    她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片刻。
    “美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奴婢配的那安神香囊?”
    她转头问正在临帖的林晚音。
    林晚音搁下笔,点头。
    “记得。里头有薄荷、艾叶、陈皮,闻着清清凉凉的。”
    “奴婢想再配几味。”
    苏瑾禾从药材匣里拣出合欢皮、薰衣草干花。
    后者是前次去永和宫时,汪嫔赏的番邦贡品,极少见。
    又滴入两滴玫瑰露,这是用去岁存的玫瑰花蒸馏所得,拢共也就一小瓶。
    她将药材细细研磨成粗末,混合均匀。
    再用素白细棉布缝成寸半见方的小囊,填入药粉。
    收口处穿上丝绦,末端缀上一颗米珠。
    如此做了五六个,摆在托盘里。
    素净雅致,隐隐透出复合的草木花香。
    不浓烈,但闻之心神为之一静。
    林晚音拿起一个细看,赞道:“比先前的好看多了。这珠子配得巧。”
    苏瑾禾微微一笑:“美人觉得,若将这样的香囊,与宫里其他姐妹换些小物件,可使得?”
    林晚音愣了愣:“换……换东西?”
    “不涉金银,只是物物交换。”苏瑾禾解释道。
    “譬如,咱们用这香囊,换些别处富余的绣线、花样子、晒干的桂花茉莉,甚至是一小罐野蜂蜜、几块稀罕的糕点模子。”
    她观察着林晚音的表情,继续说。
    “一来,咱们可以得些实用的物件,不必事事去内务府讨要,看人脸色。二来,这也是个由头,与一些位份相当、性子安稳的姐妹,维持些浅淡的交情。虽说不深,但有往来,日后若有事,不至于孤立无援。”
    林晚音听得认真,眼神渐渐亮了。
    “听起来真是好!只是……该如何换呢?总不能大张旗鼓……”
    “自然不能。”苏瑾禾早有打算。
    “让菖蒲和穗禾去办。她们在宫女中有相熟的,悄悄递话出去,只说咱们这儿有多余的安神香囊,若谁家有富余的绣线、花茶,愿意换的,便趁着午后空闲,在御花园东北角那处僻静的石亭边,以物易物。”
    她顿了顿。
    “头几次,奴婢亲自去。待摸清了路数,美人若有兴致,也可远远看着,学学如何估价、如何交换。”
    林晚音用力点头,脸上终于又有了鲜活的神采。
    菖蒲和穗禾领了差事,既紧张又兴奋。
    两人分头去找相熟的宫女。
    多是各宫不得宠的低位妃嫔身边的,或是有些年纪、已然看淡争宠的老资历。
    话传得谨慎,只说“景仁宫林美人念着姐妹们春日易困,做了些安神香囊,若有谁家有多余的绣线、干花,不拘什么,愿意换的,便是缘分”。
    不过两三日,便有了回音。
    第一个来的是与景仁宫一墙之隔的钟粹宫宫女,姓柳,伺候的是位久病无宠的刘贵人。
    她带来三束颜色鲜亮的绣线。
    茜红、鹅黄、松绿,都是时新花样,用油纸包得整齐。
    “我们贵人常年不大出门,这些线放着也是白放着。”
    柳宫女声音细细的。
    “听说林美人手艺巧,若能换个香囊,我们贵人夜里睡得好些,便是造化了。”
    苏瑾禾验过绣线,质地不错,颜色也正。
    便取了一个香囊递过去,又额外包了两块前日做的桂花糖糕。
    “这糕软和,贵人若胃口不好,可略用些。”
    柳宫女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日来了两个,一个是长春宫张才人身边的,带了一小包晒干的茉莉花。
    说是去年夏天自家院子里收的,香味尤存。
    另一个是咸福宫小宫女,偷偷拿来几块模子。
    鲤鱼、莲花、如意云的形状。
    虽有些旧,但雕刻精致。
    苏瑾禾一一换了,香囊不够,便添上些新做的牛乳糕或枣泥酥。
    消息渐渐传开。
    来换东西的,多是各宫不得志的低位妃嫔或老宫女。
    拿来的物件也杂。
    有一罐不知从哪得来的野蜂蜜。
    有半匹颜色老气、但质地厚实的棉布,正好做鞋面。
    甚至有一小匣子上好的松烟墨,原是某位才人娘家带来的。
    如今人已失宠,放着也无用。
    苏瑾禾来者不拒,只要东西无害、实用,便酌情交换。
    她让林晚音在一旁看着,学着估量物品价值。
    一束新绣线约等于一个香囊加两块点心。
    一罐野蜂蜜可换三个香囊。
    那半匹棉布,则添上了一小包药材。
    林晚音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摸到了门道。
    她找来一个旧账簿,用秀气的小楷记下:
    “二月十七,换入茜红绣线一束,予香囊一个、桂花糕两块。”
    “二月十八,换入茉莉干花一包,予香囊一个。”
    “二月十九,换入鲤鱼模子一套,予香囊两个、枣泥酥四块。”
    每记一笔,眼睛便亮一分。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实实在在的经营。
    比诗词女红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趣味。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下欣慰。
    原著里的林晚音,后期虽工于心计,但充满了戾气和绝望。
    如今这种带着烟火气的、为生活细处精打细算的能力,才是真正能让她在这深宫安稳立足的根本。
    交换会定在每旬逢三、逢七的午后。
    地点改在了景仁宫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平日少有人来。
    这日正是二月二十三,春阳煦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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