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人的名位在中间偏后处,不前不后,恰是最不显眼的位置。
    “在琼华殿呢, ”林晚音轻声念, “酉正入席, 戌初开宴......”
    苏瑾禾心头那根弦, 轻轻绷紧了。
    七夕宫宴,原著里一笔带过, 只说是“淑妃一展贤德、妍美人献舞夺目”的场合。
    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这种全员到齐、歌舞升平的大场面,从来都是暗箭横飞的危险区。
    位次排列、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甚至一个眼神、一声咳嗽, 都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
    更何况, 她目光扫过帖子末尾, 今年宴后还有“乞巧穿针”的例戏。
    各宫妃嫔需于月下以七孔针穿五色线, 以速度论巧。
    这活动看着风雅,实则是当众比试手艺、暗较高低的好由头。
    林晚音的绣活......
    苏瑾禾想起她前日那只歪嘴鸭子似的鸳鸯,默默按了按太阳穴。
    “美人, ”她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此次宫宴, 咱们需好生准备。”
    林晚音抬头,眼中有些许茫然,也有些许跃跃欲试。
    “瑾禾,我要穿哪身衣裳?去年生辰时母亲送的那套海棠红织金褙子可好?还是那套鹅黄云纹的?”
    “都不好。”苏瑾禾摇头,起身去开衣柜。
    “美人忘了?咱们不能高调。”
    她在衣箱底层翻拣片刻,取出一套月白色宫装。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颜色极素,只在衣襟袖口处用浅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灯光下才隐约可见。
    无镶边,无绣补,连常用的珍珠扣都换成了同色玉扣。
    “这套。”苏瑾禾将衣裳抖开,挂在架子上。
    “去年尚服局按例制的,一次未上过身。颜色合时令,规制也全,只是不出挑。”
    林晚音看着那身素淡得近乎寡味的衣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听瑾禾的。”
    苏瑾禾知她心里那点小姑娘的爱美心思,软了语气。
    “美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宴上,穿得越不起眼,麻烦越少。”
    她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白玉耳坠,一支素银簪。
    “首饰也这般,干干净净便好。”
    接下来两日,苏瑾禾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培训”。
    第一课是礼仪。
    她让菖蒲扮高位妃嫔,穗禾扮宫女,自己领着林晚音一遍遍演练入殿、行礼、入座、起身、敬酒的全套动作。
    要求只有八个字:流畅自然,不出差错。
    “美人记住,动作要比别人慢半拍。”
    苏瑾禾指点着。
    “看旁人怎么做,再跟着做。宁可显得笨拙些,也别抢了风头。”
    第二课是答话。
    她模拟了宴上可能出现的各种问话。
    从“妹妹这身衣裳料子真好”到“近日读什么书”,并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答案模板。
    “若问衣裳,便说是旧年例制的,不敢僭越;若问读书,便说不过闲翻些《女则》《闺范》,胡乱看罢了;若问皇上......便垂首不语,作羞涩状,奴婢自会接话。”
    林晚音拿着苏瑾禾手写的小册子,背得头晕脑胀,苦着脸。
    “瑾禾,怎么比在家时母亲考校功课还难......”
    苏瑾禾心道,这可比功课要命多了,面上却只温声鼓励。
    “美人聪慧,定能记牢。”
    第三课,则是重中之重。
    离席计划。
    “宴至一半,美人便装作体虚不适。”
    苏瑾禾仔细交代。
    “不必太夸张,只微微扶额,气息略促便可。奴婢会适时上前,禀报您旧疾微恙,恐扰圣宴,求恩准提前告退。”
    她甚至准备了道具。
    一个小巧的嗅瓶,里头装着薄荷与冰片,提神醒脑,也能让脸色看起来苍白些。
    一方浸过姜汁的帕子,必要时轻拭眼角,能逼出几分生理性的泪光。
    林晚音听得一愣一愣,捏着那方帕子,小声问。
    “真要这样吗?”
    “有备无患。”苏瑾禾收好瓶帕,“但愿用不上。”
    *
    七月初七,黄昏时分,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的余晖,宫灯却已次第亮起。
    从景仁宫往琼华殿去的路上,苏瑾禾一路仔细打量林晚音。
    月白衣裙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微光,乌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素银簪,耳畔两点白玉。
    脸上薄施脂粉,唇色用的是极淡的胭脂膏。
    整个人像一弯朦胧的新月,美则美矣,却无半点侵略性。
    很好。
    苏瑾禾心下稍安。
    琼华殿前,各色彩灯高悬,锦毯铺地。
    太监宫女们穿梭如织,捧着食盒酒具,脚步轻捷有序。
    殿内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混着女子轻柔的谈笑。
    林晚音在殿门前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苏瑾禾在她身侧低语。
    “记住,多看,少说。”
    “嗯。”林晚音点头,眼神坚定起来。
    进得殿内,眼前豁然开朗。
    数十盏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漆柱、彩画梁、蟠龙藻井,处处彰显天家富贵。
    正中御座尚空,两侧席案已列开,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布。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果香、脂粉香,混杂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繁华气味。
    林晚音的席位在左侧中段,不前不后,左右邻座是两位同样位份不高的嫔妃。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淑妃慕容昭坐在右侧首位,着一身绛紫蹙金鸾凤礼服,头戴赤金点翠大冠,仪态端凝如神妃。
    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德妃沈静姝低声说着什么。
    德妃穿黛蓝宫装,腰背挺直,连发髻上每一支簪钗的角度都仿佛经过丈量。
    往下看,比格妃恪嫔一身绯红织金裙。
    正歪在席上,伸手去够案上一碟水晶葡萄,腕上七八只金镯叮当作响。
    布偶猫柔婕妤挨着她坐,穿月白云锦,外罩一层浅碧纱衣。
    正用帕子轻轻扇风,细声对宫女道:“这香熏得我头疼......”
    萨摩耶妃怡贵人则坐在对面稍远处,穿着一身鹅黄。
    笑容灿烂,正跟邻座说着什么,手舞足蹈,险些碰翻酒盏。
    而边牧妃慧嫔——
    苏瑾禾的目光停在右侧中段那个穿着秋香色宫装的女子身上。
    慧嫔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不算极美,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灵动。
    她坐姿松弛却不失优雅,一手支颐,似在欣赏殿中陈设。
    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苏瑾禾很熟悉,像极了现代办公室里那些洞若观火、乐于看戏的聪明人。
    不是恶意,只是纯粹的对人性的兴趣。
    果然,当一位低位妃嫔因紧张打翻茶盏时,慧嫔轻轻开口。
    “李妹妹许是见今晚灯烛太亮,恍了神呢。也是,这般盛宴,谁不心驰神往?”
    话音落,那李美人脸色更红,周遭几道目光投来,意味各异。
    苏瑾禾心头警铃轻响。
    开始了。
    边牧的“牧羊”游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林晚音的身形挡得更严实些,低声提醒。
    “美人,用些茶。”
    林晚音会意,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目光垂落案前,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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