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宫中不成文的惯例,午后,各宫之间便开始互赠腊八粥。
    多是位份相近或有些来往的宫室。
    景仁宫也收到了几份。
    容嫔处送来的,粥体清爽,料足而不甜腻,很合林晚音口味。
    张才人处送来的,则明显加了更多的糖,粥也更稠些,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景仁宫也给汪嫔娘娘那里送了。
    除了粥,苏瑾禾还额外给三皇子谢玦备了一小罐熬得极烂、几乎不见米粒的宝宝粥,贴心周到。
    最后一份,是黄昏时分送到的。
    来自王才人。
    王才人住在较远的钟粹宫,比林晚音早一年入宫。
    容貌平平,性子也温吞,在宫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林晚音与她只在几次大型宫宴上打过照面,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此刻收到她的粥,颇有些意外。
    送粥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低着头。
    将食盒交给守在门口的菖蒲,便匆匆走了,话也不多。
    菖蒲将食盒提进来。那是一个普通的黑漆食盒,并无特别纹饰。
    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瓷炖盅。
    盅盖扣得严严实实。
    揭开盖,一股比其他各处送来的都要浓烈得多的甜香,猛地冲了出来。
    “这……”
    林晚音用银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那粥糊竟能拉出丝来。
    “王才人这粥,熬得可真是……用心。”
    她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觉得这甜香浓得有些发腻,闻久了甚至有些头晕。
    苏瑾禾接过银匙,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甜味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这粥的熬法,不像是为了好吃。
    倒像是刻意要将某些东西的味道,掩盖在过分的甜腻之下。
    “美人,”她放下银匙,温声道,“这粥瞧着火候太过,恐伤了脾胃。咱们的心意领了,这粥便不尝了吧。”
    林晚音本也无甚胃口,闻言点头:“也好,收起来吧。”
    苏瑾禾让菖蒲将那炖盅原样盖好,收到茶房角落,心里那点异样却未散去。
    王才人为何会送来这样一份与众不同的粥?
    是手艺不精,还是别有深意?
    那份过分的甜腻,欲盖弥彰般,总让人觉得奇怪。
    然而,还未等她想明白,惊人的消息便如腊月寒风,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腊月初十,清晨。
    苏瑾禾正伺候林晚音用早膳。
    小禄子连滚爬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连规矩都忘了。
    气喘吁吁地嚷道:“美人!姑姑!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好好说!”菖蒲呵斥道。
    小禄子喘匀了气,声音却依旧发颤。
    “钟粹宫……钟粹宫的王才人,昨儿夜里得了急病,暴、暴毙了!”
    “哐当”一声,林晚音手中的甜白瓷勺掉在了碗里,溅起几滴粥汤。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睛瞪得极大,似乎没听懂小禄子在说什么。
    “你……你说谁?王才人?”
    “是,就是前儿给咱们送腊八粥的王才人!”
    小禄子急声道。
    “听钟粹宫当差的老乡说,昨儿后半夜突然发的病,上吐下泻,腹痛如绞,太医还没赶到,人就就没了!如今钟粹宫已经封了,里头的人都不许随意进出,说是要查……”
    苏瑾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日那碗过分甜腻的腊八粥……
    王才人突如其来的急病暴毙……
    两件事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碰撞,激起一片冰冷的寒意。
    “具体什么情况?”她稳住声音问。
    小禄子摇头:“不知道,只说暴毙,疑是急症传染,要细查。但、但私下里都传……”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
    “都传王才人怕是……怕是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住口!”苏瑾禾厉声打断他,“这种没影的浑话,也是你能乱传的?不要命了!”
    小禄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
    “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对菖蒲道。
    “带他下去,让他管好自己的嘴。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再议论半个字!”
    菖蒲脸色也白了,忙拉着小禄子退下。
    正间里,只剩下苏瑾禾和林晚音。
    炭盆依旧烧得旺,可林晚音却觉得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向苏瑾禾,眼中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瑾禾……王才人前日还给我们送粥,怎么就突然没了?急病?什么病这么厉害?”
    她的声线不稳。
    “小禄子说的……撞见不该见的……是什么意思?”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来了。
    无论她们如何躲避,宫闱之中最残忍的一面,总会以各种方式,砸到眼前。
    “美人,”她声音低沉,尽量平稳。
    “宫里的事,有时候……病,未必是真病。”
    林晚音倒抽一口冷气,反抓住苏瑾禾的手。
    “是……是因为那碗粥?那粥有问题?她害我们?”
    她想起那甜腻到反常的粥,一阵后怕涌上,胃里翻腾欲呕。
    “不。”苏瑾禾摇头,目光冷彻。
    “那粥,是给我们的。若有问题,我们现在便不会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更缓,也更沉地道。
    “那粥,或许本身没问题。但它甜腻得不正常,像在拼命掩盖什么味道……也许,王才人熬这粥时,心神不宁,失了分寸,也许……这粥和她知道的某件事,某个秘密,有关。”
    她想起小禄子那句“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
    王才人一个无宠无背景的才人,能撞见什么?
    无非是后宫阴私。
    淑妃……药材……
    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线索。
    淑妃统领宫务,协理六宫,对太医院和药材调度亦有影响力。
    王才人偶然知晓的秘密,是否与此有关?
    而那碗粥过分的甜,是否为了掩盖某些药材可能留下的气味?
    这只是猜测,毫无证据。
    但苏瑾禾几乎可以肯定,王才人的死,绝非意外。
    那碗粥,就像一句无声的、绝望的遗言。
    林晚音听懂了苏瑾禾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悲凉取代。
    她松开手,颓然靠向椅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冬日晴空。
    “就因为……知道了点什么?”
    她喃喃道。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一个人,送粥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王才人模糊的样貌,似乎总是低着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虽然有过恩怨,可她也早就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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