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确实极好,更难得的是这份周全的心思。
    她看着苏瑾禾沉静忙碌的侧影,心中那股因南巡而生的担忧,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几分。
    有瑾禾在,似乎再难的事,也总能找到应对的法子。
    就在景仁宫默默准备之际,另一道与南巡相关的任命,也悄然下达。
    命郡王谢不悬为南巡护卫副统领,协理沿途宿卫、警戒事宜。
    这道旨意并未在后宫掀起多大波澜,于前朝却是情理之中。
    谢不悬出身宗室,年少时便在军中历练。
    骑射武功、兵法韬略皆有所长。
    年前回京后虽多在御前行走,但领此护卫之职,无人会觉得不妥。
    消息传到景仁宫。
    苏瑾禾正在清点已备好的旅途物品清单。
    闻听谢不悬任护卫副统领,她手中炭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小点。
    此人敏锐、深沉,且似乎对景仁宫,或者说对她苏瑾禾,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关注与探究。
    如今他成了南巡护卫统领之一。
    这意味着,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景仁宫众人,将不可避免地处于他的视线之下。
    是福是祸,苏瑾禾无法断言。
    但无疑,这给本就复杂的南巡之行,又增添了一重变数。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
    二月里的风,一日暖过一日。
    宫墙角落的迎春,已迫不及待地绽出鲜亮的鹅黄色小花。
    南巡的正式行程、礼仪规范、各人随行车辆仆役配置等细则陆续下发。
    六宫上下,随驾的与未随驾的,心思各异地准备着。
    林晚音在苏瑾禾的指导下,开始有意识地复习宫中礼仪。
    尤其是出行在外可能用到的车驾仪程、接见地方命妇的规矩等。
    她学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认真。
    因为知道这一次,没有宫墙可以退缩,任何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偶尔,她会对着苏瑾禾准备好的、那装满各种奇巧物件和食物的箱笼发呆,轻声问。
    “瑾禾,你说,江南真的像诗里写的那样,草长莺飞,杏花烟雨吗?”
    苏瑾禾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蓝天,缓缓道。
    “奴婢也没见过。但想来,真正的山河,总比诗里的字句,更鲜活。”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音,温声道。
    “美人,这是一次机会。不仅是为了伴驾,更是为了您自己。去看看这宫墙外的天,是什么颜色;去听听那运河里的水,流淌着什么声音。有些见识,是关在屋里读多少书,也换不来的。”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苏瑾禾上辈子就盼着去看一看春天的江南,可工作太忙,总是抽不出空。
    如今,总算有机会了。
    二月廿二,吉日,宜出行。
    御驾南巡,即将启程。
    第45章
    二月廿二, 晨,微雨初霁。
    寅时三刻,景仁宫众人便已起身。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昨夜里下过一阵牛毛细雨, 到黎明时分堪堪停住, 空气里饱含着润湿的寒意, 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层水光,倒映着廊下匆匆移动的灯笼和人影。
    院中早已摆开两只樟木大箱并几个包裹严实的藤筐。箱笼里是林晚音按制需随行的衣物、首饰、妆奁、书籍,藤筐中则是苏瑾禾连日来精心备下的——
    耐储存的改良春饼、熏肉、酱菜分门别类用油纸裹好, 石灰包吸潮, 另有一些常用药材、艾草香囊、薄荷膏、以及应付水土不服的茶丸。
    林晚音自己怀里, 还揣着一个苏瑾禾新绣的、装着晒干橘皮与陈普洱的棉布小包, 叮嘱她若船行头晕便嗅上一嗅。
    “都检点清楚了?可有遗漏?”苏瑾禾立在廊下,目光一一扫过箱笼和在场众人。
    菖蒲核对着手中的清单, 一项项轻声回报:“秋冬常服四套, 春衫两套,披风两件, 都在了;首饰匣子锁好;美人惯用的笔墨纸砚和那几卷书也收在箱笼夹层;药匣子里风寒、腹泻、安神的药材分格放妥;姑姑备下的食盒、香囊、茶包单独装在这个藤筐里, 都用油布盖好了。”
    苏瑾禾微微颔首。穗禾、翠环、小禄子、小福子皆穿着出门的利落衣裳, 垂手肃立, 脸上带着远行前特有的紧张与兴奋。春杏秋桂留守景仁宫, 此刻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宫里规矩,你们都晓得。此次随驾, 不比在宫中。眼睛要更亮,耳朵要更灵,嘴巴要更紧。一切以美人安危为要, 行事需比在宫里更谨慎三分。”苏瑾禾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路上若有任何异样,无论大小,立刻报我,不得擅专。”
    “是,姑姑。”众人齐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音从正间出来,已穿戴整齐。为着出行便利,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纹的夹棉箭袖袄裙,外罩着银狐出锋的石榴红斗篷,头发挽成简洁的圆髻,戴了支赤金嵌宝蝴蝶簪并一对珍珠耳珰,妆容清淡。
    这身打扮既不失嫔妃体面,行动又比宽袍大袖利落许多。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枕。
    见苏瑾禾望来,她勉强笑了笑,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都妥了,美人放心。”苏瑾禾上前,替她将斗篷的风帽理了理,“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宫门汇合了。”
    卯初,各宫随驾妃嫔、宫女太监、以及部分行李辎重,在指定的宫门前汇合。
    天色已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雨意似乎暂时歇了。宫门前广场上,车轿如龙,人马如蚁,各色服制的宫人、侍卫、太监穿梭忙碌,低声的催促、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马蹄嘚嘚、箱笼搬动的闷响,交织一片。
    林晚音的位份,配有一辆青帷小车并四个抬轿的太监。苏瑾禾与菖蒲作为贴身宫女随车伺候,穗禾、翠环、小禄子、小福子则跟随装载行李的骡车。一行人按着指引,默默汇入庞大的队伍之中。
    帝后御驾及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的车轿仪仗在最前方,早已出了宫门,往通州码头方向去了。
    林晚音这些低位妃嫔的车轿缀在后头,缓缓移动。透过车轿窗帷的缝隙,林晚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紫禁城巍峨的宫墙、高大的城门在身后渐渐远去。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是脱离了某种禁锢,却又踏入了更广阔且未知的茫然。
    车轿颠簸,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周遭的声响逐渐变得不同。
    宫城内森严的寂静被沸腾混杂的市井喧嚣所取代。
    人声、车马声、吆喝声、货物碰撞声、甚至还有牲畜的嘶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空气中掺进了水汽的腥凉,以及宫墙外鲜活的气息。
    通州码头,到了。
    车轿停下,帘帷被掀开。一股带着河水土腥气的风冷冽地灌了进来。
    林晚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适应,看向外面,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目之所及,是一片她从未想象过的浩瀚天地。
    宽阔的运河水面,在阴霾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绿色,浩浩汤汤,向着视线尽头延伸。水面上,桅杆如林,帆影幢幢。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挤得水泄不通。
    近处是庞大的官船舰队,龙舟凤舸,楼船巍峨,漆着明黄、朱红的颜色,张挂着锦绣帷幕,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格外显眼。稍远处,是各色漕船、货船、客舟,船体或斑驳或簇新,帆篷或补丁或完整,高高低低,挤挤挨挨,几乎看不到水面。
    码头沿岸,更是人潮汹涌。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吏、披甲执锐的侍卫、青衣小帽的太监、粗布短打的船工脚夫、还有不少被拦在远处翘首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吆喝声、号子声、唱喏声、车轮声、马蹄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甚至还有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巨大而嘈杂的声浪。
    林晚音被这磅礴的景象与声浪冲击得有些目眩神迷,手脚一阵发软。苏瑾禾已迅速下车,与菖蒲一左一右扶住她。
    “美人小心脚下。”苏瑾禾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依旧清晰稳定,“跟着前头的指引,咱们去登船。”
    登船处设在码头一处特意清空出来的栈桥。那里侍卫林立,戒备森严,将喧嚣的人潮隔开一道缺口。
    妃嫔们的车轿依次停在栈桥前,宫人们忙着将行李从后面的骡车上卸下,搬运上指定的船只。
    现场虽有不少太监侍卫维持秩序,但毕竟人多物杂,又是离宫首次大规模集结,难免有些忙乱。
    林晚音被搀扶着下了车,踩在湿润的木板栈桥上,微微晃了晃。
    苏瑾禾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低声道:“美人莫看别处,只看前头宫女的背影,跟着走便是。”
    她们的位置不算靠前,前面已有几位低位妃嫔正在宫人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向停靠在栈桥边的一艘中等楼船走去。
    那船比不得帝后龙舟宏大,却也雕梁画栋,挂着“彩鸾”字样灯笼,是分配给几位嫔、贵人、美人合乘的。
    行李搬运的太监们扛着箱笼,喊着号子,在狭窄的栈桥与跳板上来回穿梭。
    宫女们提着包袱,捧着妆匣,既要避让搬运的太监,又要照应各自的主子,一时间栈桥附近人头攒动,脚步纷杂。
    侍卫们的喝令声、太监们的催促声、宫女们低低的惊呼提醒声,交织在一起,虽不至于大乱,却也失了宫中那份井然的秩序。
    苏瑾禾全神贯注,目光扫视周遭。
    她半护着林晚音,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
    菖蒲紧随其后,穗禾和翠环提着随身的小包袱,小禄子小福子则帮着照看最后几件要紧的行李。
    眼看就要走到跳板前,只需登上那跳板,便可进入船舱。
    忽然,斜刺里一个扛着沉重箱笼的太监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箱笼脱手,朝着林晚音身侧砸来!
    旁边几个宫女吓得惊呼闪避,本就拥挤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小心!”苏瑾禾反应极快,一把将林晚音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侧身用肩膀顶开那歪倒的箱笼边缘。
    箱笼沉重,虽未直接砸中,那股冲力也让苏瑾禾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在她身形摇晃、即将撞到身后其他宫人的刹那,一只手臂从旁侧稳稳地伸了过来,精准有力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力道适中,带着习武之人的稳重,瞬间止住了她的跌势。
    苏瑾禾心头一凛,倏地抬眼。
    入目的是玄色织金箭袖的袖口,往上,是一张线条清晰、神色沉静的脸。
    谢不悬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正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转向那肇事的太监和混乱的人群,眉头微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慌什么!各归其位!行李按序搬运,不得拥挤!再有失仪者,严惩不贷!”
    他身后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那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地请罪的太监拖到一旁,又连声呼喝着让众人保持距离,按顺序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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