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旺角上海街。
    “金財財务公司”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卖蛇羹的老店和一家成人用品店中间。
    捲帘门紧闭,但二楼窗户透著昏黄的灯光,那是守夜的马仔在打牌。
    街对面的巷口,停著一辆没掛牌照的黑色麵包车。
    车里坐著五个人。
    驾驶座上是阿杰,眼睛死死盯著对面二楼。
    副驾驶座是游所为,手里拿著张手绘的地图,是陈浩南派人送来的,上面详细標註了財务公司內部的结构。
    后排坐著三个年轻人,都二十出头,穿深色运动服,脸被棒球帽遮住大半。
    他们是陈浩南派来的,绰號分別叫阿鬼、阿明、阿飞。
    三人都不属於洪兴,是陈浩南早年收的“散兵”,专门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游生,里面至少有四个人。”阿鬼开口,声音低沉,
    “二楼两个在打牌,一楼两个在睡觉。捲帘门锁是电动的,要密码。但后门……有个老式的掛锁。”
    游所为看著地图:“帐本在哪?”
    “二楼经理室,保险柜。”阿鬼说,“保险柜是德国货,密码加钥匙。
    钥匙在经理身上,经理每晚十点回家,早上八点来上班。现在保险柜是锁著的。”
    “能开吗?”
    “能,但需要时间。”阿明插话,“给我二十分钟,我能开。但二楼那两个打牌的……得引开。”
    游所为想了想:“阿杰,你开车去前门按喇叭,就说警察临检。他们做贼心虚,肯定会跑。”
    “那万一真警察来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这条街半个月都不会有警察来。”游所为说,“按计划做。”
    阿杰点点头,推开车门。
    麵包车悄无声息地驶到財务公司正门,阿杰下车,走到捲帘门前,用力拍门。
    “开门!警察临检!”
    二楼灯光立刻熄灭。
    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从后门跑了。
    阿杰回到车上,开走了。
    两分钟后,游所为带著阿鬼三人从巷口出来,快速绕到后门。
    后门果然只有一把老式掛锁。阿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了几下,“咔噠”一声,锁开了。
    四人闪身进去。
    一楼是接待厅,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墙上贴著“贷款免抵押,当天放款”的gg。地上散落著菸头和泡麵盒。
    二楼经理室,门锁著。
    阿明再次掏出铁丝,这次花了三十秒。
    门开了。
    经理室很简陋,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还有墙角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黑色的,上面有德文標誌。
    “就是这个。”阿鬼走到保险柜前,蹲下,从背包里拿出听诊器和小型电钻。
    “动静会不会太大?”游所为问。
    “这种老式保险柜,锁芯是机械的。”阿鬼把听诊器贴在保险柜门上,“用电钻钻开锁芯,声音不大。但钻开后,保险柜就废了。”
    “钻。”
    阿鬼开始工作。
    电钻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游所为站在窗边,盯著外面的街道。
    一切安静。
    但太安静了,反而让人不安。
    “游生,”阿飞忽然说,“不对劲。”
    “怎么?”
    “太顺利了。”阿飞走到窗边,“靚坤的財务公司,守夜的居然只有四个人?而且一嚇就跑?这不合理。”
    游所为心里一紧。
    確实不合理。
    靚坤那种人,对钱看得比命还重。
    放贷的帐本,是他最大的命门。
    怎么可能只派四个小嘍囉看守?
    除非……
    “中计了。”游所为转身,“撤!”
    但已经晚了。
    楼下突然传来捲帘门被拉开的刺耳声响。
    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操!”阿鬼拔出电钻,但锁芯已经钻了一半,保险柜打不开,也带不走。
    “从窗户走!”阿飞衝到窗边,推开窗户。
    二楼不算高,下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后巷。
    但后巷里,已经站著七八个人,手里都拿著砍刀。
    前后夹击。
    游所为迅速扫视房间,办公桌、椅子、文件柜。没有武器,没有退路。
    “游生,怎么办?”阿明声音有些发抖。
    游所为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码。
    楼下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电话接通了。
    “餵?”是陈浩南的声音,带著睡意。
    “南哥,我在靚坤的財务公司,被围了。”游所为的声音很平静,“麻烦你……来收尸。”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然后,陈浩南说了三个字:“撑住。”
    电话掛断。
    楼梯口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砰!”
    门被一脚踹开。
    丧彪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十几个小弟,个个手持砍刀。他脸上掛著狞笑:“游所为,等你很久了。”
    游所为放下电话,转身面对他。
    “靚坤猜到我会来?”
    “坤哥说了,你砸他戏院,肯定会报復。”丧彪走进来,砍刀在手里掂量著,
    “財务公司是最值钱的地方,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们早就布好了局,那四个守夜的,是饵。”
    他看著游所为,笑容更盛:“没想到吧?你游所为也有今天。”
    阿鬼三人挡在游所为身前,但手里没有武器,明显处於劣势。
    “丧彪,你要什么?”游所为问。
    “要你的命。”丧彪说,“不过坤哥说了,如果你肯跪下磕三个头,再把你公司的股份让出来,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做梦。”
    “那就別怪我了。”丧彪举起砍刀,“兄弟们,砍!”
    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阿鬼三人拼命抵挡,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砍中。
    阿明肩膀挨了一刀,血溅到墙上。
    游所为抓起办公桌上的檯灯,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人。
    但没用。
    人太多了。
    丧彪的砍刀已经挥到他面前。
    游所为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鐺!”
    金属碰撞的巨响。
    游所为睁开眼睛,看到一把军刺架住了丧彪的砍刀。
    握著军刺的人,是阿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脸上全是血,但眼神凶狠得像野兽。
    “游生,快走!”阿杰一脚踹开丧彪,挡在游所为身前。
    “你……”
    “別废话!”阿杰又挡住两把砍刀,“从窗户跳!下面我安排了车!”
    游所为看向窗户,阿鬼已经跳下去了,阿明和阿飞也跟著跳。
    他咬了咬牙,衝到窗边。
    “想跑?”丧彪想追,但被阿杰死死缠住。
    游所为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
    阿杰一个人对抗十几个人,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刀,血把运动服都染红了。但他像不知道疼一样,疯狂地挥舞著军刺。
    “阿杰!”游所为喊。
    “走啊!”阿杰头也不回。
    游所为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一扭,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了,爬起来就往巷口跑。
    巷口果然停著一辆车,车门开著。
    游所为衝上车,发现开车的是……陈浩南。
    “南哥?你怎么……”
    “少废话。”陈浩南猛踩油门,“坐稳。”
    车子衝出后巷,拐进主干道。
    游所为回头看去,財务公司二楼,打斗声还在继续。
    “阿杰还在里面……”
    “我的人马上到。”陈浩南说,“但阿杰……凶多吉少。”
    游所为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知道阿杰凶多吉少。
    一个人对抗十几个持刀的,能撑多久?
    但他没办法回头。
    回去,就是死。
    “靚坤……”游所为咬著牙,“我要他死。”
    “先顾好你自己。”陈浩南说,“你脚踝肿了,去医院。”
    “不去医院。”游所为说,“送我去蒋先生那里。”
    陈浩南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游所为说,“今晚的事,必须让蒋先生知道。靚坤对我动手,就是不给蒋先生面子。我要蒋先生……给我一个交代。”
    车子驶向深水湾。
    游所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逝的夜景。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杰,你要活著。
    你一定要活著。
    等我回来。
    等我……给你报仇。
    ---
    凌晨两点半,深水湾蒋家別墅。
    书房里灯火通明。
    蒋天生穿著睡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杯热茶。
    他面前站著游所为,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但站得笔直。
    陈浩南站在一旁,简单讲了事情的经过。
    “靚坤派人围你?”蒋天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游所为说,“在金財財务公司,十几个人,持刀。我的司机阿杰……为了救我,现在还困在里面。”
    蒋天生沉默了几秒。
    “阿南,派人去看了吗?”
    “派了。”陈浩南说,“我刚收到消息,人已经散了。阿杰……没找到。”
    游所为身体一晃。
    没找到。
    意味著什么?
    要么跑了,要么……被带走了。
    如果是被带走,下场只会更惨。
    “蒋先生,”游所为抬起头,“靚坤这已经不是在针对我了。
    他是在挑战社团的规矩。
    我是红兴的堂主,他动我,就是动和红兴。”
    这话说得很重。
    但也是事实。
    江湖规矩,社团的人,內部矛盾內部解决,但不能下死手。
    尤其是游所为这种有身份的,他不仅是光影世纪的老板,还是红兴的堂主,代表社团做正行生意的招牌。
    靚坤今晚的行为,已经越界了。
    蒋天生放下茶杯。
    “阿为,你想要什么?”
    “我要靚坤的命。”游所为说。
    蒋天生看著他:“他是我们洪兴的人。”
    “所以他更应该死。”游所为毫不退让,“因为他是洪兴的人,才更应该守规矩。他不守规矩,丟的是您的脸。”
    陈浩南在旁边听得心惊。
    这话太直接了,几乎是在逼蒋天生表態。
    但游所为没得选。
    今晚的事,必须有个了断。要么靚坤死,要么他死。
    没有第三条路。
    蒋天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阿为,”他背对著游所为,“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容忍靚坤?”
    “请蒋先生指教。”
    “因为他够狠。”蒋天生说,“社团需要狠人。有些事,正派人做不了,需要他这种人去做。这是平衡。”
    他转过身:“但你不一样。你是正行生意的未来,是社团转型的希望。所以,靚坤动你,確实是越界了。”
    游所为没说话,等著下文。
    “但我不能杀他。”蒋天生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是洪兴的堂主,杀了他,其他堂主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蒋天生为了正行生意,连自家兄弟都杀。社团会乱。”
    “那蒋先生的意思是……”
    “我给你一个交代。”蒋天生走回沙发前坐下,“明天,我会开香堂,当著所有堂主的面,罚靚坤三刀六洞。
    然后,让他滚出香港,五年內不许回来。”
    游所为皱眉:“这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
    “金財財务公司。”游所为说,“我要他所有的放贷帐本和客户名单。还有……他在旺角的两家麻雀馆。”
    蒋天生笑了:“阿为,你这是要断他財路。”
    “他先断我的。”游所为说,“我的司机生死未卜,我的戏院被砸。这些损失,总得有人赔。”
    蒋天生沉吟片刻:“好。財务公司和麻雀馆,归你。但帐本……你不能公开。那些借高利贷的,很多是普通老百姓。事情闹大了,对社团没好处。”
    “我只要帐本,不公开。”游所为说,“但我需要它,以防万一。”
    “成交。”蒋天生伸出手,“明天香堂,你也来。看著靚坤受罚。”
    游所为握手:“谢谢蒋先生。”
    离开蒋家时,天已经蒙蒙亮。
    陈浩南送游所为上车。
    “阿为,你今晚……太大胆了。”陈浩南说,“敢跟蒋先生討价还价的人,没几个。”
    “因为我没得选。”游所为靠在座椅上,疲惫地说,“阿南,帮我个忙。”
    “说。”
    “找到阿杰。”游所为闭上眼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会尽力。”
    车子驶离深水湾。
    游所为看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冷。
    阿杰,你在哪?
    你还活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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