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妥占卜家俱乐部的所有事宜,窗外的天光已然淡去,贝克兰德的傍晚被湿冷的灰雾彻底裹住,煤气灯陆续被点灯工点亮,昏黄的光晕穿透薄雾,在青灰色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斑,空气中混著淡淡的煤烟味与街边麵包房残留的麦香,正是学校放学的时辰。
    克莱恩抬手將半高丝绸礼帽稳稳戴在头顶,指尖理了理帽檐,隨即拿起靠在桌边的银质手杖,杖身微凉,纹路简洁,握著恰好趁手。
    他缓步走出占卜家俱乐部的木门,门轴轻响,將屋內的香薰与纸张气息隔在身后,顺著街巷往梅丽莎的学校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既怕去得太晚,又不愿走得仓促,心底还残留著午后占卜时“聚会、家庭”的余韵,以及归乡有望的淡淡释然。
    赶到学校门口时,校门已然敞开,穿著统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喧闹的笑语声打破了街巷的沉静,雾气沾在髮丝与衣摆上,带著微凉的湿意。克莱恩站在校门一侧的梧桐树下,银质手杖轻抵地面,身姿端正,没有刻意上前拥挤,只是静静望著校门方向,等待梅丽莎的身影。
    没过多久,一道娇小的身影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梅丽莎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克莱恩,原本平静的小脸上瞬间漾开欢喜,脚步瞬间加快,蹦蹦跳跳地朝著他跑过来,裙摆隨著跑动轻轻飞扬。
    跑到近前,她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一把搂住克莱恩的腰,小脑袋亲昵地蹭著他的胸口,声音软糯又带著惊喜:“克莱恩,今天怎么想著来接我呀?”
    克莱恩垂眸,眼底泛起温和的柔光,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赛琳娜和伊莉莎白手牵著手快步走出校门,正好撞见依偎在克莱恩怀里的梅丽莎。
    伊莉莎白眼神一亮,拉著赛琳娜快步跑过来,好奇地打量著克莱恩,笑著戳了戳梅丽莎的胳膊:“梅丽莎,这位帅气的先生是谁呀?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赛琳娜顺著伊莉莎白的目光看向克莱恩,看清他的面容后,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双手將书本捧在胸前,微微屈膝,礼貌地行了一个淑女礼,语气带著几分敬重:“这位占卜师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伊莉莎白这才仔细端详克莱恩的脸,片刻后恍然想起,这是此前她去接赛琳娜时,偶然碰见的那位气质出眾的先生,脸颊微微泛红,也连忙跟著行了礼,声音清亮:“很荣幸再次与您见面,帅气的先生。”
    克莱恩被两位少女直白的夸讚弄得有些无奈,略显尷尬地挠了挠头,正准备礼貌回应,忽然察觉到怀里的梅丽莎身子一僵,小脑袋埋得更深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像是烧红的蒸汽机锅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著热气,连耳朵尖都透著粉嫩。
    克莱恩见状,心头泛起关切,轻轻拍了拍梅丽莎的后背,柔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比工厂里烧沸的蒸汽机锅炉还要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梅丽莎头也不抬,死死埋在他胸口,伸手拽过一旁的书本,厚厚地挡著自己发烫的脸颊,不好意思再面对两位好友,只闷声闷气道了一句,便拽著克莱恩的衣袖,急匆匆往家的方向走,连和赛琳娜、伊莉莎白道別都显得慌慌张张。
    克莱恩无奈地朝两位少女微微頷首示意,便顺著梅丽莎的力道,跟著她往家中走去,留下两位少女在原地相视一笑,满眼打趣。
    一路沉默著回到家中,屋內还留著午后阳光的余温,驱散了屋外的湿冷。
    克莱恩没有多追问梅丽莎的害羞,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將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
    克莱恩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思绪渐渐沉了下来。归乡的执念再次涌上心头,午后莱森特的占卜,加上自己过往的灵性感知,所有线索都隱隱指向了灰雾之上那片属於他的隱秘领域。
    若是想要回到原本的世界,或许唯有不断提升序列,一步步夯实占卜家途径的力量,彻底掌控灰雾的奥秘,才能借著那片神秘空间,找到归家的路径。
    克莱恩正沉浸在思索中,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先是机械齿轮咬合的咔嗒声,紧接著是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什么小巧的物件,正一下下撞著书房的木门,节奏笨拙又执著。
    克莱恩立刻收回思绪,起身打开房门,刚一开门,便看到一只造型小巧的蒸汽人偶,正迈著机械的短小四肢,在门口的地板上笨拙爬行,齿轮转动的声响清脆,外壳被打磨得光滑,还涂著淡淡的色彩,模样很是精巧。
    梅丽莎就蹲在一旁,双手捧著脸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这只蒸汽人偶,满眼都是欢喜。
    听见开门声,梅丽莎抬头看向克莱恩,立刻伸手捧起地上的蒸汽人偶,站起身来,直直递到克莱恩面前,小脸上满是期待,又带著几分小骄傲:“怎么样?我做的蒸汽人偶,漂不漂亮?你要是心情不好、觉得烦恼的时候,看著它在屋子里来回爬,就会觉得很有意思了。”
    克莱恩看著眼前小巧精致的人偶,又看看梅丽莎期待的眼神,心底的宠溺翻涌上来,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梅丽莎柔软的头髮,笑著夸讚:“真是精致可爱的蒸汽小乌龟。”
    梅丽莎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小嘴微微嘟起,原本的欢喜淡了几分,强忍著想要反驳的衝动,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重复了一句:“好吧,精致的小乌龟。”
    克莱恩见她瞬间低落的神情,有些疑惑,歪了歪头,柔声问道:“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我看它的模样,確实很像小巧的乌龟呀。”
    这话一出,梅丽莎再也忍不住,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瞪著克莱恩,一字一顿地强调道:“这不是什么蒸汽小乌龟,是蒸汽小人偶!”
    梅丽莎唇瓣动了动,却又忽然闭上了嘴。
    克莱恩將这细微的异样尽收眼底,收回揉著她头髮的手,神色渐渐温和,语气放缓了几分,带著真切的关切问道:“怎么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看似娇憨执拗,心里却总装著旁人,藏著细腻又柔软的心思,这般模样,定然是有话憋了许久。
    梅丽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微发涨,鼻尖隱隱有些泛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却格外认真:“我是想说,你有时候要適当放鬆一些。”
    她顿了顿,攥著人偶的手鬆了松,继续说道:“听伊莉莎白和赛琳娜的意思,你去了占卜家协会,我怕你把周末的休息时间也拿去打工,不肯好好歇著。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有住的地方,有吃的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你不用这么拼命的。”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直直撞进克莱恩心底。
    他看著眼前小小的妹妹,才意识到自己平日里的奔波,终究是被小姑娘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那份藏在非凡者谨慎与生计压力下的疲惫,竟被这般直白的关心戳中,暖意瞬间漫过心口。
    克莱恩再次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梅丽莎的头髮,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弄乱她的髮丝,语气温柔又带著安抚,刻意隱瞒下占卜家协会背后的非凡本质,只挑著能说的话安慰她:“別担心,我去占卜家协会,纯粹是兴趣使然,不是要把周末都用来工作。
    况且,我现在占卜一次能赚两苏勒,以后每次回来,都给你买好多零食,还有你最爱的牛奶甜冰茶,好不好?”
    克莱恩知道,对年幼的梅丽莎来说,零食与甜冰茶,是最直白的欢喜,也是最能让她安心的承诺。
    梅丽莎看著他眼底真切的温柔,鼻子微微发酸,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忽然抬起头,一改方才的失落与伤感,小脸上带著几分纠结,还有些说不清的疑惑,看向克莱恩说道:“克莱恩……今天赛琳娜和伊莉莎白,邀请你和班森去参加她们的晚宴,让我问问你们俩要不要去。”
    她微微歪著头,小声补充道:“当然了,你不去也没关係的,我总觉得她们俩好像有什么別的意思。班森的话,倒是该去,他总说要谋划自己的婚姻大事,这种家庭聚会,正好合適他。”
    克莱恩看著妹妹小大人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又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篤定:“好了,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去的。”
    日子一晃,便到了周二。这天梅丽莎正好没课,不用去上学,便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做著自己的手工,翻看自己的小书,屋內只有书页翻动与齿轮轻响,格外安静。
    难得的休息日,屋外亲人罕见的没有雾,太阳温暖的光晕透过窗欞,在客厅的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屋內没有了平日的匆忙,只剩慵懒的閒適。
    克莱恩没什么事做,和那边正在做手工的梅丽莎一前一后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一个隨手翻看著桌上的旧报纸,一个摆弄著身边的蒸汽小零件,各自安静,却又透著小家独有的安稳。
    梅丽莎摆弄著手里的齿轮,忽然想起晚宴的事,抬眸看向一旁的克莱恩,小脸上带著几分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彆扭,开口提醒道:“今天下午班森就会回来,再过不久就是赛琳娜家的晚宴了。你今天下午有没有事?晚上可千万不要迟到,伊莉莎白已经追著我问了好几次你会不会去,要是你不去,那妮子肯定会生气的。”
    说到最后,梅丽莎微微嘟起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虽然我其实不太想让她总惦记著见你。”
    克莱恩闻言,放下手中的报纸,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好了,知道了,我一定会去的。”
    两人再没有过多的交流,克莱恩健现在已经是快中午了,起身朝著厨房走去。
    过了不久
    克莱恩將备好的饭菜一一端到餐桌,瓷碗瓷盘碰撞发出轻响,饭菜的香气渐渐漫满小小的餐厅。
    隨后他取来法棍麵包,拿著那个像是锯木头的铁锯的餐刀细细切割那根长长的法棍麵包,將坚硬的麵包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屋子发出了很是区別於锯木头的声音,在那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不小,十分凸显了这个放了不短时间的法棍麵包有多硬。
    切完麵包片,他將平底锅置於炉火上,没有放一滴油,直接把麵包片平铺在锅底,小火慢慢炙烤。
    锅温渐渐升高,麵包片被烤得微微发脆,边缘泛起淡淡的焦黄色,麦香味愈发浓郁。
    待所有麵包片都炙烤妥当,他才用夹子將其夹起,整齐码放在木製托盘里,端到餐桌上。
    做完这一切,克莱恩朝著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温和又带著几分叮嘱:“梅丽莎,別在客厅鼓捣你的蒸汽玩具了,赶紧过来吃饭,吃完饭再慢慢研究。”
    梅丽莎听见呼唤,立刻放下手里的零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屁顛屁顛地跑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仰著小脸看向克莱恩,语气乖巧又轻快:“知道了,克莱恩!”
    阳光透过雾气,勉强洒进屋內,映著餐桌上简单的饭菜与烤得喷香的法棍,小小的餐厅里,满是平淡又温暖的烟火气,將屋外然后再次变得湿冷的街道,全都隔绝在外。
    吃完饭之后的梅丽莎立马迈著自己轻盈的步伐跑到了客厅,再次摆弄起了他那蒸汽小人偶。
    克莱恩也在餐桌上整理起了自己的文件。
    直到下午两点多,克莱恩处理完手头的琐事,缓步走进自己的臥室,准备去自己的臥室开启第一场正式的塔罗会议。
    克莱恩心想“这次福尔斯估计会参加,我是否需要?再次,製造世界这个假人参加塔罗会议。”
    几乎是同一时间,梅丽莎也抱著自己的蒸汽人偶。与书本,轻轻走回了自己的小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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