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里斯一直知道自己不能让人看出来他识字。
    穿越过来之后,两个灵魂融合,他发现自己能读、能写、能说——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写出来就是英文,而他前世的记忆里还留著那些字母和单词。不是他重新学会了,是融合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但別人不知道。在临冬城,识字是贵族和学士的事。马童不识字,铁匠学徒不识字,守卫们大多也不识字。老奶妈不识字,密肯不识字,席奥默也不识字。如果他突然表现出能读能写,怎么解释?说自己天生就会?没人信。说自己偷偷学的?跟谁学的?没地方学。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別人接受的、合情合理的“学会”识字的过程。
    之前没有机会。老奶妈不识字,密肯不识字,训练场上的人也不识字。他总不能凭空变出一个老师来。
    现在机会来了。琼恩·雪诺识字,而且他们一起练剑已经一年多了,彼此之间有了足够的信任。
    那天傍晚,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琼恩和席恩已经在劈靶了。一年多的时间,琼恩从五岁长到了六岁,个子高了一些,胳膊上的力气也大了不少。席恩来临冬城快一年了,他来的时候十岁,现在十一岁,比琼恩大五岁,劈砍的动作利落了很多。
    威里斯走到麻布靶前,拿起铁芯木剑,开始劈。劈了十几下,他停下来,走到琼恩旁边坐下。
    “琼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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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鲁温学士那里学什么?”
    琼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歷史,地理,算术,还有识字。”
    “识字学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琼恩说,“三岁就开始学。鲁温学士说我学得不算快,但够用了。”
    威里斯想了想。“你能教我吗?”
    琼恩愣了一下。“你想学识字?”
    “嗯。”
    席恩在旁边听到了,嗤笑了一声。“你一个铁匠学徒,识字干什么?又不当学士。”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更多怪话,只是叼著草,翘著腿,看著他们。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不太会教人。”
    “没关係。你学什么,跟我说一遍就行。”
    从那天起,琼恩每天下午训练之前,先花一刻钟教威里斯识字。说是教,其实只是把鲁温学士课上讲的东西复述一遍。字母的读音,拼写规则,简单的句子。威里斯听著,点头,然后自己在木板上用木炭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要装不会。他故意把字母写得东倒西歪,像是第一次握炭的孩子。握炭的姿势也不对,手指攥得太紧,琼恩帮他纠正了好几次。
    “你放鬆点,別把炭攥断了。”琼恩说。
    威里斯鬆了鬆手指,继续写。
    琼恩看著他的字母,皱了皱眉。“你这个『a』写得太圆了,应该扁一点。”
    威里斯改了。下一个写得更像了。
    琼恩说:“你学得真快。”
    威里斯说:“是吗?”
    “嗯。我当初学字母学了两个月,你三天就记住了。”
    威里斯没说话。他没办法解释——他不是在“学”,他是在“装”。这些字母他本来就认识,这些单词他本来就拼得出来。他只是假装不认识而已。至於为什么学得快,他只能说“也许我天生就適合学这个”。
    琼恩將信將疑,但没有追问。
    席恩有时候会凑过来看一眼。他不是为了学——他从小就识字,铁群岛的王子不可能不识字。他只是好奇,想看看威里斯学得怎么样。
    “你这个『b』又写反了。”席恩说。
    威里斯擦掉重写。
    “还是不对。”席恩一把夺过木炭,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標准的“b”,“看清楚了,圈在左边,竖在右边。”
    威里斯看了一眼,照著写了一遍。这次对了。
    席恩把木炭扔还给他,走回台阶上坐下,翘起腿,嘴里又叼了一根草。“你连字母都写不好,还想读书?”
    威里斯没理他,继续写。
    琼恩小声对威里斯说:“他其实是在帮你。”
    “我知道。”威里斯说。
    罗德利克爵士外出的消息,是琼恩告诉威里斯的。
    “他陪奈德大人去白港了,要半个月才回来。”琼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罗德利克不在,下午的剑术课就停了。罗柏不用跟著练,琼恩也不用。
    威里斯收工后照常去训练场。那天他到得比平时早一些——铁匠铺的活少,密肯提前放他走了。他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看到罗柏、琼恩和席恩三个人已经在了。
    罗柏先到的。罗德利克不在,他下午没事做,自己拿著木剑在草靶前劈了一会儿,劈累了就坐在台阶上。琼恩和席恩来了之后,三个人坐著聊了一会儿。席恩虽然识字,但有些词的拼写记不牢——他才十一岁,学的时间不算长。琼恩拿出木板和木炭,教席恩写几个他总写错的词。
    威里斯走过去的时候,琼恩正在木板上写一个词。
    “你来得正好。”琼恩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学新词。”
    威里斯坐下来。琼恩把木板递给他,上面写著“铁匠”和“学徒”两个词。
    “这两个词你认识吗?”
    威里斯看了看。“铁匠。学徒。”
    “对。你照著写一遍。”
    威里斯接过木炭,在木板空白处写。他故意写得很慢,字母歪歪扭扭的。琼恩在旁边看,偶尔纠正一下。
    罗柏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他不是第一次见威里斯了——在训练场上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个高大的少年一个人对著麻布靶劈砍,从不跟人对练。罗柏知道他是老奶妈的曾孙,铁匠铺的学徒,力气很大。
    “你写的字好丑。”罗柏说。他六岁,说话直来直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威里斯没抬头,继续写。
    罗柏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从琼恩手里拿过木炭,在木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罗柏·史塔克。”字跡工整,但带著孩子气的方正,有几个字母写得歪了。
    “你看,我写的好看多了。”罗柏把木板举起来给威里斯看。
    威里斯看了一眼。“嗯。”
    罗柏又写了一个词——“朋友”。他指著那个词,问威里斯:“这个念什么?”
    “朋友。”
    罗柏点了点头,把木炭还给琼恩。“你接著教吧。”他从台阶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木剑,“我练剑去了。”
    席恩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几个字也好意思显摆?”
    罗柏没理他,走到草靶前,举起木剑,劈了下去。
    琼恩和威里斯继续认字。席恩在旁边看著,偶尔插一句嘴。罗柏劈了一会儿,累了,又坐回来。他看著威里斯在木板上写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学写字?”
    威里斯想了想。“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打好了剑,可以在剑上刻自己的名字。”
    罗柏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不错。“那你好好学。”他说完,又跑去劈剑了。
    罗德利克爵士回来后,下午的剑术课恢復了。罗柏又回到了每天下午跟著罗德利克训练的日子,不再有时间来训练场看他们识字。但他偶尔会在晚饭前路过,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走开。威里斯不知道他看什么。
    罗德利克爵士知道威里斯在学识字,是从罗柏那里听说的。
    那天下午的剑术课结束后,罗德利克叫住了琼恩。
    “听说你在教老奶妈那个曾孙识字?”
    琼恩低下头。“是,爵士。”
    罗德利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快。”琼恩说,“比我快。”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识字不是坏事。铁匠铺的活別耽误就行。”
    琼恩抬起头。“不会耽误的,爵士。”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琼恩站在原地,鬆了一口气。他以为罗德利克会拦著,没想到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在训练场上,琼恩把这件事告诉了威里斯。威里斯没说话,拿起木炭继续写。
    席恩在旁边听到了,哼了一声。“罗德利克爵士人不错。换了我父亲,早把你赶出去了。”
    威里斯没接话。他继续写。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母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真的在学,是在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日子一天天过去。威里斯的“识字进度”快得让琼恩惊讶。一个月后,他已经能读简单的句子了。两个月后,他能读短文章了。琼恩从鲁温学士那里借来一本薄薄的故事书,威里斯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有几个词读错了,有几个词不认识,琼恩帮他纠正。
    “你真的以前没学过?”琼恩问。
    “没有。”
    “那你学得也太快了。”
    威里斯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年纪大。你三岁开始学,我去年才开始。大人学东西比小孩快。”
    琼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
    威里斯知道自己骗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大人学东西確实比小孩快,这是事实。他只是在“快”的基础上再快了一点——不会快得离谱,但也足够让他不引人怀疑。
    他开始在铁匠铺里找字看。从白港买来的铁锭上印著供应商的名字,旧木箱上写著里面装的东西,炉膛边上贴著一张纸,写著“注意火烛”。威里斯一边干活一边看,看完了记在心里,回去写下来给琼恩看。琼恩说他进步快,他说“可能是看得多了”。
    密肯有一次看到他盯著炉膛边上的那张纸,问了一句“你看什么”,威里斯说“看火候”。密肯哼了一声,没再问。
    威里斯不敢让密肯知道自己识字。密肯不识字,但不识字的人对识字的人有一种天然的隔阂——不是嫉妒,是不理解。密肯会觉得“你一个打铁的,认字有什么用?不耽误干活就行了”。威里斯不想解释。
    他只是在收工之后,趁没人的时候,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他就记在心里,回去问琼恩。
    晚上,威里斯躺在床上的时候,老奶妈在外屋打呼嚕。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北境草药志》,就著壁炉透进来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
    他能看懂。每一页都能看懂。那些草药的名字,那些描述,那些使用方法——他的眼睛扫过去,意思就出来了。不需要想,不需要猜,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起前世的事。高中英语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单词,他趴在桌上打瞌睡。考试的时候选择题全靠蒙,阅读理解从来没读懂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英语打交道了。
    现在他每天用英语说话,用英语写字,用英语读书。不是他学的,是两个灵魂融合之后自己会的。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学,天生就会。
    第二天,威里斯在铁匠铺打了一把短剑。打完了,他在剑柄的根部刻了一个字母。不是装饰,是標记——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w。
    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划的。密肯看到了,没说什么。
    威里斯把那把短剑放在架子上。
    从那天起,他打的每一把剑上都刻了那个字母
    又过了一个月,琼恩教威里斯写了一句话:“威里斯·铁匠学徒,临冬城。”
    威里斯在木板上照著写了一遍。字母还算工整,但间距不均匀,有几个字母的大小也不一致。琼恩看了看,说“不错”。
    席恩坐在台阶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写得真丑。”
    威里斯没理他。
    琼恩说:“你写一个看看。”
    席恩哼了一声,站起来,从威里斯手里拿过木炭,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席恩·葛雷乔伊,铁群岛继承人。”字跡工整,笔锋有力,比威里斯写的好得多。
    他把木炭扔回给威里斯,走回台阶上坐下。“看到了吗?这才叫写字。”
    威里斯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席恩。“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三岁就学了。”席恩说,“铁群岛的王子还能不识字?”
    威里斯没再问。
    四个人——罗柏也在——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威里斯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板。木板上写著他的名字——威里斯·铁匠学徒,临冬城。
    他以前没有名字。前世在福利院,他只有一个编號和一个隨便取的名字。没有家族,没有姓氏,没有归属。现在他有了。虽然只是一个铁匠学徒的头衔,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木板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拿起木剑。
    “练剑吧。”他说。
    琼恩也站起来。席恩从台阶上跳下来,捡起自己的木剑。罗柏也拿起了剑。
    四个人走到各自的靶子前,开始劈砍。木剑切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音。夕阳慢慢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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