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是一座把山水装进城池、把江南婉约活成日常的都城,但郭靖觉得这里的繁华跟他没有关係。
    经钱塘门出城,一路向西,守门的军士懒洋洋的看了眼马宝驹郭靖,放人出行。
    照例,南宋出城百姓需要向官府申请公检,流程很复杂,郭靖是黑户没有,马宝驹是江南人,隨手拿出份旧的,军士见他们江湖人打扮也不敢为难。
    穿越多年,郭靖早已深深明白了一件事:穿越者绝对不能带著自以为是的骄傲,把古代人当傻子,那证明他自己才是个傻子,这个时代的制度已经很完善。
    百姓办理公检要费很大力气,因此一家人一辈子生活在一座城镇是普遍情况,江湖人却不管这那到处跑,官府无力节制,自然把他们看成不安分子。
    岳珂曾说愿意帮郭靖解决临安“户口”问题,但他刚上岸正有一帮人赶著见他,根本顾不上。
    郭靖对此无所谓,江南七怪有就行,他家被宋兵灭门,鬼才想当大宋顺民。
    “靖儿,钱塘门外的西湖是临安城最美的地段,你要找的那人倒会选地方。”
    马塍是临安城郊最有名的花窠之一,家家种花,户户接木,蔷薇绕篱,山茶映窗,毗邻碧水湖光,似神仙境。
    郭靖跟著韩宝驹左转又走,岸边的粉墙黛瓦映入眼帘,左手是城墙,右手是西湖,荷花碧叶连天,画舫穿行其间,衝进视线的画面与清甜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这是上辈子不可能看到的景状。
    难怪古西湖引来无数名流,就是不知道这里的醋鱼能不能吃?现在的临安不像美食荒漠嘛。
    拋开上辈子杭州的不好回忆,郭靖提了提刚置办的束脩六礼,微笑对马宝驹道:“西湖形盛,江南之最,歷来多有文人雅士喜居此地,那位老先生一生命运多舛,临老居於此地,也算不错的归宿。”
    马宝驹道:“还是这些酸人会选地方过日子,哪天我老了也在这儿找个地方住下。”
    郭靖笑道:“我为七位师父养老。”
    马宝驹哈哈大笑:“师父们各有本事还差你那点嘛,四年多后的醉仙楼之约,你能胜过杨康就好,说不定丘老道还没找到人呢,嘿嘿!”
    七年来,郭靖练功勤勉、进境迅速,已將他们七人的武功都学到深处,只是进境不一。
    张阿生的横练和他的马术学得最好,青出於蓝,南希仁的硬功掌法、柯镇恶的伏魔杖法与全金髮的呼延枪法次之,朱聪的空空拳和韩小莹的越女剑再次之。
    在韩宝驹看来,郭靖胜过赌约绝无问题!
    郭靖目光飘忽了下,没有接话,想道:“我那便宜义弟不是个东西,但丘老道人格分裂,包惜弱不靠谱,他生来便註定悲剧。”
    郭靖年少时救了哲別、与拖雷结拜,成为乞顏部二代核心,家当是自己苦学功夫,上战场拼来。
    杨康和他不同,生来就是锦衣玉食的金国小王爷,立场天生对立。
    丘老道、包惜弱不在他成年前告知身世,导致其成年前形成的自我认知就是金人,成年后告诉他你是个宋人,不亚于晴天霹雳。
    得知真相的杨康不做完顏康就只能归隱,再不然和萧峰一个下场。
    而完顏洪烈不会让他走,这金国六王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杨康视同己出,两人確有父子之情。
    摇摇头不再多想,郭靖凝眸定神,重新思量自己的事。
    西湖风光正好,希望今天运气好,那位老先生没有出门。
    师徒两人一路问询道路,迎面遇上农夫叫声“兄台”,远望见养花女呼声“花姑”,田间小径旁的木牌闪过“西马塍”的字眼。
    泥土小路深处,鲜花渐疏,两人远远就看见几株梅花树浓绿沉沉,近秋的风吹过,叶缘泛起焦卷。
    树后,一方丈许洗砚池水色沉碧,日头晒得地面发亮。
    池畔的柴门虚掩,几只蜜蜂在蔷薇丛间嗡嗡飞舞,上了岁月的小院青苔绵绵,绿意葱浓。
    郭靖整理面容著装,缓步上前,轻轻扣门,然后將束脩六礼掛在肩臂上,拱手作揖,清声说道:
    “晚生郭靖,自北而来,久慕白石道人姜老先生清名,祈请一见,冒昧来访,万望海涵。”
    门內一时没有回音,郭靖身躯纹丝不动,依然保持著作揖姿势,掛在身上的束脩六礼丝毫不晃,继续朗声说道:
    “某先父早弃,自幼流离他乡,不识故土风物,今年齿稍长,粗通孝悌,归乡祭祖,寻觅根基;午夜梦回常恨才学鄙陋,不能令父祖宽顏一二,故今拜於大家门前,祈大家授我以五音之学。”
    话音落下,门內仍无动静。
    马宝驹性子急,等了一阵就有些不耐,对郭靖道:“靖儿,里头没有呼吸声,人不在家,咱们改天再来吧。”
    郭靖笑道:“三师父莫要急切,我闻世间高人多有奇特之处,姜老先生行走南方多年,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所谓姜老先生,便是后世著名的一代词宗,乐道大家,与辛弃疾並称南宋词坛双峰的白石道人姜夔。
    郭靖穿越的年岁不巧,上辈子古诗词几百首里的南宋名人多已凋敝,姜夔亦是风烛残年。
    其父早逝,科考屡试不第,却於诗词、散文、书法、音乐无不精善,是苏軾之后又一位艺术全才,作品以空灵含蓄著称,乐簫造诣极高,古今莫不称道。
    郭靖盯上他,自然不是突发奇想弃武从文,一因其名气甚大,是蹭流量的好目標,二因此世是武侠世界,姜夔依然活到现在,老爷子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本事。
    当世武林绝顶高手中,正好有一位同样號称全才,簫不离手。
    郭靖倒不是篤定这两人有什么关係,只是黄老邪也出身官宦之家,练就了一身武艺,或许这些官宦之家有稳定的武学传承。
    没有也无妨,能和姜老爷子学几个伤心曲调在郭啸天灵前吹一吹,这场寻根定祖的孝子大戏便圆满了。
    传出去绝对比二十四孝里的类人生物、魔法大师靠谱,堪比曹昂让马救父、张绣拼命救婶。
    姜夔不在更好,郭靖可以学刘备三顾茅庐,中古时期的高门名士被徵辟出仕时多喜欢三辞三让,辞让越多,起家官位越高。
    郭靖拜访次数越多,日后贤名也越大。
    不过很可惜,当郭靖第三次喊话没有回应,准备留下礼物离开时,一道飘然而出的清矍身影打破了他的“期待”。
    “少年郎求学不寻岳肃之,寻我垂垂老朽作甚?”
    柴门无风自开,一老翁杖竹簫而出,布袍浣白,鶉衣百结,而双目湛然有光。
    韩宝驹瞳孔一缩,叫道:“好厉害的敛气工夫!”
    姜夔面色无变,只扫一眼便將目光投向郭靖,旁若无物。
    郭靖当下也吃了一惊,柴门自开是以高深內力驱使,这老先生出场很有名士风范。
    他再次作揖,朗声说道:“量九州之大、苍穹之广,某不知有何人音学胜於姜大家,某资质愚鲁,亦尝闻『学其上可得其中』,故而厚顏造访。”
    姜夔纳闷道:“你一身武学底子,说话却似我辈中人,是何出身?”
    郭靖肃容道:“不敢有瞒大家,某祖上族谱不全,只知曾祖讳盛,梁山水泊一百单八將列五十五位,亡於平方腊途中,先父讳啸天,临安府牛家村人氏。”
    姜夔一愕,旋即点点头:“忠良之后,不错。”
    郭靖頷首,隨即神色坦诚道:“造访大家,本应先谴通报,再登门作访;然某今日始归临安便难耐造访之心,谴人通报不如自己作拜,是以做了这不速之客,望大家莫怪。”
    “愿大家不弃某愚鲁之资,点拨一二,好让小子奏哀乐於先人灵前,聊表思怀。”
    姜夔笑容更浓了些,目光又落向郭靖肩上掛了好半天的腊肉、芹菜和篮子里的莲子、红枣、红豆、桂圆,道:
    “牙尖嘴滑,什么理都被你讲了去,还备了束脩,老朽若不收你,岂不成了不近人情之辈?”
    郭靖认真地道:“某可多造访几次,回去就將此事传开,给大家增添光彩,姜大家就当今天从来没见过某。”
    “这样一来,某也有更多时日准备礼品,定不让大家丟了顏面。”
    姜夔眼中又划过一丝意外之色,余光瞥了眼马宝驹,纳闷道:“怪哉,你家师长不通文墨;若你不是早在两江扬名,老朽定要细思是哪个老友谴子孙寻我玩笑。”
    说著,姜夔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对,老朽的老友都已先老朽作古了,忆诚斋刚正、文穆风流,稼轩赤血丹心,俱往矣,空留老朽苟延残喘啦。”
    马宝驹这下站不住了,挺起脖子道:“姜白石,我们江南七怪多年前就在江南闯下偌大名声了,你看不起我们吗?”
    姜夔淡然道:“老朽听过你们,都是一诺千金的好汉子,但武林中人多数不通文学,便是西毒北丐在此,老朽也是这话。”
    他嗓音低沉,自有一股傲气横生。
    马宝驹听了姜夔前半段话十分受用,隨即又不解起来,这老头儿怎那么大口气?
    郭靖正待开口,却听姜夔又说道:“拿进来吧,放灶台上,那条肉晚上燉了。”
    郭靖神色一喜,提束脩入门,行了拜师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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