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大绣的活计,没有一年半年,恐怕做出来也不成样子吧。
    “不必,我自有妙计,绝不会令绣娘为难。”赵令安将录簿翻开,处理新地送来的案卷文书。
    真要绣娘二十多天就绣天子服,那不是为难绣娘吗。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儿。
    见梁红玉持剑走进来,她打发其他人全部下去,文德殿半个人都没有留。
    除了赵匡胤。
    “帝姬。”梁红玉行礼之后,靠近御案旁边的小案,小声道,“秦桧果真找上韩将军了。”
    赵令安停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她:“韩世忠怎么应付的。”
    “训斥了他们。”梁红玉道,“他们还没有直接说出这件事情,只是开始对韩将军感叹帝姬与官家的不同。”
    赵令安轻笑:“韩将军倒是机敏,没有附和。”
    要是附和对方的话,恐怕要得不偿失,引来对方怀疑。
    梁红玉点头:“确实韩将军比我想的要细心一些,也不全是大老粗。”
    赵令安警惕,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上司,她却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样,随便说韩世忠坏话,只好旁敲侧击。
    “你很欣赏韩将军?”
    “还行。”梁红玉实话实说,“韩将军算得上……”她斟酌了一下,没想到什么贴切的词,只好说,“跟我所想的比较接近,但是又有些不同,但是比那些输了还不敢承认女子比他们强的人好多了。”
    但是也仅仅止步于此。
    梁红玉道:“对了,帝姬。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不着急,虽说秦桧和黄潜善已经急了,但是我们不能急。他们现在肯定要分几步走,与韩将军拉扯一番,你来我往试探对方。”
    韩世忠现在是拒绝了,但是他们手上只有张俊,肯定不敢行事。所以,哪怕韩世忠真的斥责了他们,他们也必定不会轻易放弃。
    在他们心中,韩世忠对她有怒气这个印象,已经烙在他们脑子里了,韩世忠一切的拒绝行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的内心而故意之举。
    碰上这种会自己脑补的对手,真是最好办的事情。
    一旦韩世忠慢慢软化下来,沉默不附和,在他们看来都是愿意合作的征兆,再等谗言陆续进入韩世忠耳朵里,他们再搬出赵构。
    哦豁,名正言顺!
    韩世忠帮他们并不是不忠,而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了官家,为了大宋,为了天下苍生,那还有什么不声讨她赵令安的道理。
    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了。
    梁红玉听得连连点头,去找韩世忠切磋的事情几乎要变成生物钟。
    每次切磋完,也要和韩世忠单独相处一阵。
    比上班打卡都要准时准点儿。
    韩世忠坐在草坪上,还是禁不住追问:“帝姬真的不疑心于我?官家若是真在秦少宰手中,哪怕我临时倒戈向着他们,也不算有错。”
    官家本来就是坐在君位上的人,将他扶正,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这么罗里吧嗦,跟个不得宠的小动物一样。”梁红玉不太理解他的不安,“帝姬如此坦诚,你还不信她?”
    韩世忠:“……”
    他就不应该对牛弹琴。
    “不是不信,我只是要承诺!”韩世忠破罐子破摔了,“帝姬的承诺,总不能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吧?”
    他没有妻也有老母亲,总得考虑一下族人和后路,这不算过分罢?
    梁红玉:“帝姬说了,你要什么都能给,但是手令之类的东西,要是被人发现的话,会不会破坏计划,你得斟酌。”
    两人坐在山坡上说话,旁边林子里还有好几颗脑袋,企图越过十二亲卫的包围,偷听一下。
    十二亲卫怒眼瞪着他们,像是瞪着将自家菜地拱了的猪主人,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们一棒子。
    偏偏,韩家军都是一群没什么心眼的糙汉,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看不懂别人脸色,舔着脸贴上去问东问西。
    “欸,这位姊姊,你可知我们将军和你们家将军,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
    话没说完,就被人推着脑袋移开。
    他们这边窸窸窣窣有些吵,破坏了两人的谈话,也让韩世忠思索怎么能不太显眼讨要保证的思绪被打断。
    “别想了,你的意思我替你转达,让帝姬想去。”梁红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自己沿路摘的小花送到韩世忠手里,“喏,送你的,别乱丢,最好找个瓶子装起来,放在案桌角上,时不时看两眼。”
    韩世忠:“……”
    他怎么记得,帝姬是要她表现得非自己不可,现在倒反天罡了吧。
    韩世忠心情复杂接过那捧花,寻思着自己要么牺牲一下,用他微薄的俸禄去买支簪子什么的,总得送送,意思意思。
    梁红玉哥们好地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拍得韩世忠眼角抽抽,送她走到军营门口。
    把人送走,他就换上一身便服,去金银铺子想要买一支金钗玉簪什么的,但是里面东西贵得有些超出他荷包能承受的程度。
    他只好不好意思笑笑,放下手中东西,遗憾出门。
    暗中跟着韩世忠的人眼珠子一转,心里高兴,暗自感叹自己今日的赏钱铁定有了。
    回秦宅一报,果然得了不少赏钱。
    韩世忠买不起的金钗玉簪,倒是被他抢先买了,不仅买了,还蹲到韩世忠去而复返,拿着不知从哪里借来的钱,买了一个雀鸟的流苏金钗。
    那金钗还不算特别精美,但韩世忠已经尽力了。
    眼线回头将这个消息再一卖,又得了几个金瓜子落入口袋。
    第二日。
    梁红玉还没来,金钗也没送出去,此事倒是被秦桧用作文章,挑拨离间。
    对方并非直言,只是故意装穷,说自己想给夫人买个流苏金钗,但是没钱云云。
    配合那灌下嘴里的酒,好像当真衬出三分愁苦落魄一样。
    要是韩世忠没看见他蹀躞藏着的一小边剔透白玉,还真是信了他的邪。
    就算此事是真的,也只能说明他不爱自己夫人,舍不得把玉换了买金钗!
    韩世忠只是扫了一眼,便支着额角,跟着喝下半壶酒,借着酒意吐露几分有关这方面的愁苦,但是只字不提赵令安。
    “我朝俸禄,相较各朝,已是丰厚。是我不懂经营诸事,才落得如此田地……”
    秦桧顺势来一句:“我倒是知晓些许经营之道,只是帝姬所令着实苛刻,与官家不同,桧便是有满身功夫,也无处施展啊!”
    接下来,他搂着韩世忠的肩膀,小声嘀咕了不少来钱的路子。
    念及韩世忠还颇为忠君爱国,与他们不是一道的人,秦桧只是说了一些不算太伤天害理,但是能捞钱的手段。
    他拍了拍韩世忠的胸口:“可惜啊,纵有百般手段,也只有官家愿意用。官家还说,百姓要丰饶,就绝对不能循规蹈矩。仅看祖宗的手段,今人如何能过得上更好的日子?”
    韩世忠不说话,只闷声喝酒。
    秦桧盯着他晦暗酸涩的表情看,只觉得能稳。
    这根刺,他算是成功扎进了韩世忠心里。
    第94章
    翌日朝会。
    韩世忠递上一道谏书,建议赵令安放开经商管理,个中手段,几乎全部都是秦桧昨日说的那些。
    商业是放开了不假, 但是缺乏监督机构, 插手的人能活动的空间太大。赵令安一看就知道不可行。
    生意这一块, 她从小就接触, 一样东西能不能赚钱, 她看了不能立马知道,还得做做看才晓得。但是一样东西做了会不会马上崩盘, 就跟那没有卯榫接驳的积木一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韩将军,此事再议,不可轻易决断。”
    只给了一句话的交代,赵令安便揭过这件事情,将文书丢在桌案一旁,没有理会。
    黄潜善和秦桧偷偷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几分笑意。
    成了。
    这根刺扎进去后,被帝姬亲手拔出来。
    那么,这痛意就等同于帝姬所给,往后韩世忠再想起来,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便只有帝姬一人。
    朝会上,赵匡胤就坐在拉了卷帘的屏风后。
    对外,他们自然没有说赵构不见了,而是假托生病的理由, 让赵匡胤假扮对方出席朝会,由赵令安协助。
    说是协助, 但是他却没有说过半句话,基本都听赵令安决断。
    也有朝臣心里犯嘀咕,不清楚官家到底病得多么严重,居然到了要用屏风隔绝,还要退位的地步。
    下朝后,秦桧和黄潜善都跑去找韩世忠,想要再请对方品茗,请画师画像。
    还没靠近,梁红玉便先找上他。
    她拉着人到旁边,背对人群,将一个精致的钗子送给韩世忠。
    “顶部可以拉开,里面藏了纸条,你回去自己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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